天边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声音由远及近，从云层上方压下来，在峡谷中形成一波波回响。
陈靖宇的手指在草地上轻轻按了一下，没有动，目光向上移动，三架灰绿色的九七式运输机贴着云层底部飞来，高度很低，引擎的轰鸣声震得地面上的碎石都在微微发颤。
机腹下的舱门已经打开，一串串黑点从舱门中被推出，在空中散开。
紧接着数十顶白色的降落伞在月光下同时绽开，像一朵朵无声盛开的白色花朵，悬浮在暗灰色的天幕上，缓缓向谷底飘落。
别动队的空降动作干净利落。
伞兵们在空中没有慌乱，没有喊叫，落地前调整了降落方向，避开谷底的灌木丛和乱石堆，用标准的着陆姿态落地，然后迅速用匕首割断伞绳，从降落伞的束缚中解脱出来，就地集结成战术队形。
动作流畅，衔接紧密，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一句多余的话。
陈靖宇从瞄准镜中注视着那些穿着灰色八路军装的日军精锐。
他们的伪装做得确实到位，军服、绑腿、帽子，甚至连背枪的方式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了他们的底细，在三百米外根本无法分辨。
一名领队军官站在队伍前方，用手势确认了各组的到位情况，然后低声用日语发出了一段指令，指向谷地东侧通往赵家峪方向的出口。
声音很低，但在清晨寂静的山谷中还是隐约可闻。
他刚抬起手，他麾下一名士兵在移动中，绑腿的边缘擦过了一丛看似普通的野草。
草丛下方，一根细钢丝被绷紧、释放。
“砰，”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谷地中央炸响。
跳雷的抛射药被点燃，一个黑乎乎的筒状雷体从草丛下方的土层中弹射而出，冲到约两米高的空中。
在上升惯性消失的瞬间，雷体内部的延期引信刚好走完了时间，雷体在半空中轰然裂开，上百粒直径六毫米的钢珠裹着火雨向四周横扫而去，在晨空中划出一片密集的暗色轨迹。
钢珠打穿了周围几个别动队员的身体，打碎了他们的骨骼和内脏，有人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扑倒在地。
爆炸声还没完全消散，三道定向雷几乎在同一时刻被触发。
这些雷体被陈靖宇精心埋设在谷底中央位置的三处高地上，雷口朝向精确校准过，三个扇面互相搭接，不留任何视觉死角。
雷体内部的梯恩梯与771塑胶炸药混合装药在起爆的瞬间产生极高的爆压，推动嵌在铸铁板内壁的数百粒钢珠以极高的初速喷射出去，形成三道宽度各达六十米的金属扇面。
三面扇刃在谷地中交错重叠，汇聚成一股被钢珠填满的死亡湍流。
别动队的中间阵位在钢珠雨的扫射下变成了血肉磨坊，人体像纸片一样被撕碎，残肢断臂和撕裂的伪装军服被冲击波抛向空中，血雾在晨光中弥漫开来，把灰白色的降落伞染成了暗红色。
未死透的敌人倒在地上惨嚎着，有人在剧痛中本能地扣动了扳机，手中的汤姆逊冲锋枪胡乱向四周扫射。
子弹打在地面和岩石上反弹跳跃，又接连触发了周围尚未引爆的连环绊雷的绊线，第二波跳雷和钢珠绊雷在谷地的其他位置接二连三地炸响，爆炸声此起彼伏，像一串点燃的鞭炮在谷中炸开，将那些还没来得及卧倒或寻找掩体的别动队员一波接一波地掀翻在地。
陈靖宇趴在山脊后方，透过瞄准镜看着谷地中发生的景象，手指没有离开扳机护圈，但也没有扣下去。
他在等。
等那些在雷场边缘侥幸逃过第一轮杀伤的残余敌人从混乱中反应过来，做出下一步的战术选择，往哪跑，在哪集结，是否还有能力执行原定任务。
谷地在晨曦的微光中变成了一个沸腾的死亡火锅，钢铁和血肉在其中翻滚交融，而这场屠杀才刚刚开始。
谷地中的爆炸声在持续了大约五分钟之后，终于逐渐稀疏下来。
陈靖宇趴在山脊后方没有动。
透过瞄准镜，他看到雷场的覆盖区域内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尸体，地面被爆炸翻起了一层新土，混合着破碎的布料和金属碎片。
烟雾在晨光中缓缓飘散，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气。
谷地中央已经没有任何站立的活物，但不代表所有人都死了。
他正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谷地南侧的灌木丛中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幸存的别动队员大约还有十几个人，在雷场边缘的位置侥幸逃脱了第一轮杀伤。
他们没有试图收拢阵形，也没有回头救援同伴，而是在惊恐中沿着谷地南侧通往山外的那条小径拼命奔跑。
有人跑掉了帽子，有人衣服被弹片撕开了口子，有人拖着一只受伤的腿踉跄前行，但没有人停下来。
他们已经完全丧失了组织，只剩下逃生的本能。
小径两侧的灌木丛中，歪歪扭扭地躺着几口木箱。
箱体灰扑扑的，表面沾着干泥和草屑，箱子角落还搭着一件卷成一团的旧军服。
一个跑在最前面的日军士兵发现了那些箱子，放慢了脚步，用日语朝身后喊了一句什么。
后面几个人也停了下来，围到木箱旁边。
有人用刺刀撬开了箱盖，露出里面半袋小米和几件衣物，有人蹲下来伸手往里摸了摸，试图找到水囊或干粮。
但箱盖掀开的那一瞬间，预设在底板夹层中的怀表定时器正好走到了预设的时间刻度。
细铁丝在发条释放的瞬间猛地绷直，拔出雷管插销，引爆了夹层中的塑胶炸药。
爆炸在极近的距离内发生，冲击波和木箱破片向周围喷射开来，最前面的三个人几乎被爆炸撕碎，身体被气浪推飞出去，撞在几米外的树干上再摔落在地。
后面几个人也被飞溅的木屑和破片击穿了身体，惨叫着倒在地上。
木箱本身在爆炸中碎裂成数十块燃烧的碎片，散落在小径两侧的草丛中，冒着淡淡的青烟。
剩下五六个人，其中有人带伤，有人耳朵在流血，有人被破片划伤了手臂，跌跌撞撞地继续向南跑，钻进了一片野生的枣树林。
枣树的枝干低矮交错，藤蔓缠绕，人在其中穿行速度很慢，枝叶刮在脸上留下细密的血痕。
一排长已经在枣树林的边缘等候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