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讲得很简短,没有长篇大论,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从今天开始,所有壳体必须按照统一尺寸锻打,装药必须按统一重量称取,引信必须按统一标准装配。
话音刚落,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匠人把手里的大铁锤往地上一摔,锤头砸在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老李头是这个兵工部最资深的锻工,在根据地的兵工厂干了快十年,手底下的活在全军区都排得上号。
他黑着脸,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铁锈味:“老子砸了十年铁,闭着眼睛都能打出手榴弹壳子来。你一个戴眼镜的小娃儿,才来了三天,拿几条线就想过来说老子的活不行?”
作坊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陈靖宇,等着他开口。
陈靖宇没有接话,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游标卡尺,走过去,轻轻地放到了老李头面前那被锻打得泛黑的铁砧上。
金属撞击石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陈靖宇站直了身体,目光平视着老李头的眼睛,语气不高也不急,在作坊里缓慢而清晰地传开:“老师傅,十年经验是功夫,我敬重。但现在战场上等弹药的部队,不会因为谁的功夫深就给谁多留两成活路。如果几毫米的误差,能多救活几个扛枪的娃儿,那它就该改成规矩。”
第二天一早,陈靖宇搬了一条板凳坐到冲压机旁边。
他没有再提昨天的事,也没有召集任何人开会。
他只是坐在那里,把那台老旧的冲压机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主轴间隙、模具磨损程度、冲杆的垂直度。
然后他从工具堆里翻出一把锉刀,开始修整冲压模具的边缘。
模具的刃口已经钝了,边缘有几处崩口,冲出来的毛边宽窄不一。
他用锉刀顺着刃口的方向一锉一锉地修,每锉几下就用卡尺量一下修整量,然后用一块油石打磨刃口的斜面,直到刃口重新变得锋利平整。
修好模具之后,他没有急着试冲,而是从墙角捡起几个之前报废的壳体,对着阳光看了看断口的纹理,又用手指沿着断裂面摸了一遍。
断口有的是整齐的脆性断裂,有的则带着明显的撕裂毛边,这说明冲裁时模具间隙不均匀,一侧间隙过小导致材料挤压断裂,另一侧间隙过大导致材料被拉断。
他用木炭在墙上画了一个简陋的公差带图,标出了上下极限尺寸和中间的公差范围,在旁边写了一行字:“间隙不均→应力集中→早期破裂→废品。”
老李头带着两个徒弟从门口经过的时候,看到了墙上那幅用木炭画出来的简图。
他没有停步,但目光在墙上多停了一瞬。
下午,陈靖宇开始动手编写《军工生产简易手册》。
他找了一摞用过的账本纸,翻到背面空白页,用铅笔在上面写字。
字迹不大,但一笔一划写得很清楚,他先从壳体的外径和壁厚开始写,标注了标准的尺寸范围和测量方法,然后写装药量的称量标准和允许误差,最后写了一章引信装配的操作步骤和检验方法。
文字简短,没有多余的修饰,每一条都是一句操作规范加一句为什么这么做的简要解释,旁边配了自己画的结构简图和箭头标注,即使识字不多的工人也能根据图形看懂工艺的走向。
他正在写的时候,老李头带着徒弟在外面的空地上开始了表演式的锻打。
老李头光着膀子,抡起大锤,对着铁砧上一块烧红的铁坯一口气砸了十几锤,铁花四溅。
他用的是纯凭眼力和手感的方法,不看尺子不画线,全凭脑子里积累的经验来判断形状和尺寸。
五个壳体毛坯依次成形,冷却后并排放在地上,看起来一个个圆圆滚滚,放在普通人眼里几乎可以算是完美的手艺,在场的几个年轻学徒不自觉地围了过来,有人不自觉地发出赞叹的低呼。
老李头把大锤往地上一拄,下巴一扬,看着作坊门口的方向。
陈靖宇从板凳上站起来,放下笔和纸,走到冲压机前面。
他没有说话,先调了一下冲压机的落料尺寸,把定位挡板往内收了两道刻度,然后把一块预先裁剪好的铁板放到模具下方,踩下冲压踏板。
冲杆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一个壳体毛坯从模具中弹出,落在下方的收集筐里。
他捡起来用卡尺量了一下,外径与设定值的偏差不足两丝。
他把那个毛坯放在铁砧上,继续踩下踏板,压制第二个、第三个……直到连续压出十个壳体,他才停下来,放下冲压机的手柄。
十个壳体整齐地摆在铁砧上,尺寸一致,表面光洁度均匀,放在一起像是同一台机器在同一分钟内复制出来的复制品。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片刻,然后开始低声议论。
有人走过去拿起陈靖宇做的壳体翻来覆去地看,又拿起老李头做的壳子用手掂量了一下,再拿起卡尺量了量口径和壁厚。
陈靖宇没有让大家议论太久。
他走到墙角,从弹药箱里拿出几份预装的引信和等量称好的发射药,从那十个标准化壳体中随机取了五枚,又从老李头手工锻打的壳体中也取了三枚,逐一装入发射药、安装引信,然后带所有人走到作坊后面的试验场上,将八枚装好引信的手榴弹壳按顺序固定在测试木桩上。
依次拉火。
老李头的三枚:第一枚拉火后不到两秒就炸了,提前量接近失控;
第二枚在拉火后等了快五秒才炸响,同期发火的等待时间让在场内行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第三枚干脆没有炸,引信在半路就熄了火。
而陈靖宇那五枚弹壳的爆炸节奏准确得几乎像一只哨子在指挥,从拉火到爆炸,每一枚的间隔时间大体一致。
爆炸产生的弹坑大小和深度,在地上几乎看不出显着的差别,五个坑挨在一起,像是用同一个圆规在地上画出来的。
老李头站在试验场边上,看着那些间距和爆炸效果整齐划一的弹坑,沉默了好一阵子。
他慢慢走过去蹲下,用手捻了捻坑边缘翻出的新鲜泥土散碎,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到作坊里陈靖宇放那本手册的工作台上,弯腰捡起那本被涂改得有些黑乎乎、又夹了若干新纸页的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