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里翻了翻，没说话，把手册合上，塞进了自己上衣贴胸的口袋里，然后又弯腰拿起铁砧上那把游标卡尺，用粗糙的拇指指腹，反复摸了摸尺面上那细密的刻度纹路。
当天晚上，陈靖宇正在油灯下修订手册的第二稿，帐篷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工棚外面，七八个人影站在夜色里，有年轻的学徒，也有上了年纪的工匠，有的手里还拿着自己做的零件样品。
没有人上前敲门，都只是安静地站在外面。
陈靖宇放下笔，拉开门帘，侧身让出了一条路。
手册推行下去之后，车间的运转比之前顺了一些。
老师傅们开始按照图纸上的尺寸干活，工人们也逐渐习惯用卡尺而不是用眼睛来判断工件是否合格。
但陈靖宇知道，光靠一本手册解决不了根本问题，问题的核心不在于工人愿不愿意按标准干，而在于整个生产流程本身就是碎片化的。
一个人从锻打到装药再到装引信，全部工序一个人包办，效率上不去，质量也不可控。
他拉着张汉丞上了后山。
后山有一条溪流，水量不大，但落差还可以。
陈靖宇蹲在溪边，用手试了一下流速，又沿着溪流向上走了几百米，估测了整体的落差高度，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截铅笔，蹲在一块扁平的石头上画了一张草图，一个水轮驱动的皮带输送系统，通过木制的水轮叶片将溪流的势能转化为机械能，带动一组皮带轮和木槽，将半成品在各个工位之间自动传送。
张汉丞蹲在旁边看完了整张草图，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茬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可以试试。”
改造工程用了整整四天。
陈靖宇把原本集中的作坊拆分成四个独立的工段，冲压段、装药段、引信段、总装段，各占一间工棚，工棚之间用木槽和皮带连接。
他在溪边架起了一座木制的水轮，叶片是用厚木板锯成弧形后拼装的，轮轴用一根从废卡车上拆下来的传动轴改制，轴承座用铸铁浇铸，内壁垫了一层浸过机油的毛毡作为土制滑动轴承。
水轮安装好后，他让人把溪水引入一条临时开挖的引水渠，水流推动水轮叶片缓缓转动，皮带轮带动一组木制滚筒，将装药的竹筒和木槽连接起来，形成了一个简易的连续传送线。
装药工序的改造用了另一套思路。
以前装药全靠师傅用手抓，一把下去多少全凭手感，误差很大。
陈靖宇用竹筒改制了一批定量装药勺，竹筒的一端保留竹节，另一端削平，在竹筒壁上开一个侧孔，倒置时火药从侧孔流入竹筒，正置时侧孔关闭，竹筒内的火药通过底部的小孔落入弹壳内。
每一勺的分量通过调整竹筒的内径和深度来标定，误差可以控制在很小的范围内，彻底终结了手工抓药的历史。
试运行的当天出了状况。
第一批壳体从冲压段出来，通过木槽滑向装药段时，一块木箱卡在了传送带的转弯处，整个木槽被堵住，后续的壳体和药粉在转弯处堆积起来，一袋药粉被挤破，撒了一地。
几个工人手忙脚乱地清理，有人喊了陈靖宇一声。
陈靖宇什么也没说，快步走到溪边，弯腰卷起裤腿，直接跳进了冰冷刺骨的溪水里。
他蹲在水轮旁边，用手摸索着调整叶片的角度，叶片入水太深了，导致水轮转速过快，皮带在转弯处的张力不均匀。
他把叶片的角度松了松，让入水深度减小了大约两厘米，然后爬上岸，浑身湿透，蹲在转弯处看了一会儿。
木槽的传输速度降下来之后，转弯处的积料开始顺畅地通过，再也没有堵住。
两天之后，整条流水线终于顺畅地运转了起来。
与此同时，陈靖宇推出了一套严格的抽检制度。
他在总装段的末端设了一个检验台，用香柱和水漏计时器来测试每一批引信的延期时间，引信点燃后，以香柱的长度变化和水漏的滴数来计时，误差超过半秒的整批退回。
第一次抽检时，不合格率接近百分之十五。
陈靖宇把那批不合格品全部堆到空地上，当众引爆销毁。
老师傅们看着那些辛辛苦苦做出来的手榴弹被炸成碎片，心疼得直咧嘴，有人当场就想冲过去拦，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但一周之后，数据摆在了所有人面前：日产量从原来的三百枚猛增到八百枚，良品率冲到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张汉丞在手工台账上用红笔描粗了最后一行的数字，按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一个字没说。
老李头蹲在那天被销毁弹壳的灰烬旁边抽了好几锅旱烟，站起来之后腰板挺直了许多，走向新生产线的背影，也比往些天稳当了不少。
流水线运转起来之后，陈靖宇没有停下来休息。
产量上去了，良品率也稳住了，但他心里清楚，现在的水平只是勉强够用，离真正的工业化生产还差得远。
根子在人。
工人只知道自己手上那一道工序怎么干，不知道前后工序怎么衔接，更不知道图纸上的线条和符号代表什么。
出了故障不会排除，换了型号不会调整，一切都靠他一个人盯着。
一旦他离开，整条线随时可能垮掉。
他从各作坊里挑了十五个小伙子。
识字的，年轻，脑子活，手脚麻利。
当天晚上，他在食堂里挂起一块用黑漆刷过的木板，点起两盏煤油灯，开班授课。
教材是他自己编的。
从“点的投影”开始讲，一张图上的一个点在三个视图中怎么表示，引线怎么画，尺寸怎么标注。
他用黄杨木削了一把圆规和一副三角板，木料打磨得很光滑，刻度用烧红的铁丝烫上去的。
缴获的日军晒图纸背面被他裁成巴掌大的纸片，当作业本发给每个学员，要他们把作坊里的手榴弹壳体拆开来，把外形和剖面画在纸上，标注尺寸和公差。
小伙子们第一次拿铅笔画图，手抖得比抡大锤还厉害。
有人画了擦、擦了画，一张图反复画了一个多时辰，纸都被橡皮擦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