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拉火绳一拽,翻板弹开的机械声响与击针撞击底火的爆音几乎在同一瞬间响起,预设点的木靶被炸得粉碎,连一块比拳头大的残片都没有剩下。
爆炸点和预定的埋设位置几乎重合,弹片的散布也在理想的范围内。
张汉丞当天就把引信的图纸骑马送到了军区。
而陈靖宇在他骑马离去的同一个下午,已经在桌面上铺开了另一张图,那是从军区作战处带回来的前线日军碉堡工事图。
他盯着图纸上那些标注了厚度的混凝土防盾线,眉头拧成一团,目光在那几道粗重的线条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信是独立团的通信兵送来的。
马跑得满身是汗,通信兵也好不到哪去,灰布军装上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
他把信交到陈靖宇手里的时候,咧嘴笑了一下:“团长让俺一定亲手交到你手上。”
陈靖宇接过信拆开,里面是一张揉皱的纸,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碉堡剖面图,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但笔压很深:“他娘的,鬼子把射击孔修得比狗洞还小,掷弹筒打进去全靠菩萨保佑。你那边有没有办法搞个能打准的家伙?”
陈靖宇看完信,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认识李云龙的字迹,不,应该说李云龙的字迹根本不需要认识,那种往纸上戳出来的笔压,一看就不是拿笔杆子的人能写出来的。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转身走进了工棚。
他没有急着铺纸画图,而是先把之前从各部队搜集来的日军碉堡工事图全部翻出来,一张一张地摊在工作台上,用尺子逐张量算了射击孔的尺寸、墙体厚度和射击仰角的覆盖范围。
数据汇总之后,他发现了一个规律,日军碉堡射击孔的内口宽度通常不超过二十厘米,高度不超过十五厘米,射界的水平覆盖角大约在六十度左右,垂直覆盖角在十到十五度之间。
这种尺寸的射击孔,手榴弹很难扔进去,掷弹筒的散布精度在实战中确实不太可能命中,机枪子弹打在外墙上只能溅起一层灰。
要打中这种目标,需要一种弹道低伸、精度高、携带方便的直射武器。
而且最好是单兵就能携带和操作的,不需要专门的炮班来伺候。
他在工作台前坐了一整夜,面前的纸上留下了一行行弹道参数和结构草图。
天快亮的时候,他在纸的页眉上写了一行标题,“狙击榴弹发射器”。
原理框架用的是他前世在某次展览上见过的一种低速榴弹武器的概念。
采用高低压原理来减小后坐力,发射药在高压室内燃烧,产生的高压燃气通过喷孔进入低压室,推动弹丸加速,同时降低对身管的峰值压力。
这种结构不需要厚重的炮闩和复杂的反后坐装置,身管壁厚和重量都可以大幅降低,单兵就可以携带和操作。
配上四倍左右的瞄准镜,在两百到三百米的距离上,理论上可以直接瞄准碉堡的射击孔进行精确打击。
他熬了整整两个通宵,画出了完整的原理草图。
图纸上标注了身管长度、弹丸重量、装药量和初速的对应关系,以及膛线缠距和弹丸转速的计算结果。
他在图纸旁边用铅笔画了一行小字:“高低压室压比”,后面跟着一串计算过程。
草图刚画完的那天下午,赵刚陪着军区的一位参谋来兵工部视察。
赵刚走进工棚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摊在工作台上那张画满了线条和数字的图纸。
他走过去弯腰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说话,但眼睛里的光已经亮了起来。
“你这个想法……”赵刚直起身,手在图纸边缘虚按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目光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如果真能搞出来,攻坚作战的打法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陈靖宇站在工作台对面,两只手撑在图纸边缘,没有说话,等着赵刚后面的话。
“两个问题。”
赵刚伸出一根手指,“炮钢。这东西的膛压虽然比常规火炮低,但身管还是需要承受一定的峰值压力。咱们现有的铸造工艺,能不能保证身管的强度和安全裕度?”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引信。小口径榴弹的引信既要保证瞬发碰炸的灵敏度,又要保证运输和装填时的安全性。以兵工部现在的精密加工水平,能不能稳定量产这种东西的引信?”
工棚里安静了一会儿。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陈靖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那截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放下来,抬头看着赵刚,开口只说了一句:“炮钢的问题,可以用低膛压方案绕过去。初速不用太高,只要能保证两百米内平直弹道就够了。引信的问题,我需要在配方的敏感度和加工的可靠性上多花点功夫,但不是做不出来。”
他把笔放下,“我承认,两个都是死结。可仗不等人。等我把全部条件凑齐的那一天,山本的骨灰早就被飞机运回东京了。”
赵刚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陈靖宇的脸上和他身后的图纸上来回游移了一遍。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被说服了的不甘,但最终没有继续反驳:“炮钢和光学器材,我回去帮你协调。缴获物资里如果有符合条件的,优先拨给你。”
他转身走出工棚时在门口站了一下,侧过头说,“如果做出来了,第一个试用单位,必须是独立团。”
李云龙来的时候,人没到声音先到了。
陈靖宇正在工棚里调试那台脚踏车床的刀架间隙,听到山谷外面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紧接着就是一个中气十足的吼声:“我那个兵工博士呢!躲哪去了?”
陈靖宇放下扳手,走出工棚,正好看到李云龙翻身下马,把缰绳往旁边的战士手里一扔,大步走过来。
他穿着一件敞开的灰布棉袄,腰间别着那把镜面盒子炮,脸上被山风吹得有些发红,但精神头好得很。
“秀才!”李云龙在陈靖宇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嗯,瘦了点,但还行,没缺胳膊少腿。张汉丞没亏待你吧?”
“没有。部长对我很好。”
“那就行。”李云龙说着,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啪的一声拍在工棚门口的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