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响起，子弹击中青石的瞬间，一团黄白色的烈焰在石面上猛烈爆开，火焰裹着碎石屑向外喷射了几尺远，在石头上留下了一片明显的焦黑色灼痕，同时冒出浓烈的白烟。
烧灼的痕迹和碎石飞溅的力量都表明，这处命中在带来侵彻力的同时，也带来了结构性的热诱发破坏。
李云龙从土坎后面探出脑袋看了一眼，下巴差点没合上，紧接着他从土坎后面一跃而起，几步冲下河滩，绕着那块被击中的石头转了一圈，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石头表面残余的温热和表面那些焦黑色的灼痕，然后转过身来，一巴掌拍在陈靖宇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他的后背响了一声闷响：“好小子！你会变戏法啊！”
陈靖宇被那一掌拍得身体往前倾了一下，等冲击力过去之后他重新站稳，低头看了一眼机枪里那枚尚未发射的下一发改装弹药，又抬头望向远处冬日里稀疏的云层和天光：“还有好多步要走。如果这一步走通了。要是再能把远程碰炸引信和小口径的杀伤燃烧战斗部整合进那个通用平台里去，那才真正有意义。”
他蹲下来把带着余温的弹壳从跑开的机枪里捞了出来，搁在手心里，借着不够明亮的天光转了转，仿佛在掂量手里的东西已经飞了多远，以及下一个起爆点，还能再推出去多远。
弹头配方确定之后，陈靖宇没有急着扩大生产，而是先找了一间空置的土坯房，清理干净，作为专用生产间。
房间不大，大约十来平方米，窗户用纸糊住，只留了一条窄缝透气。
地面洒了水压尘，墙角挖了一个用石板衬砌的蓄水沙坑，坑边放着一桶清水和两把铁锹。
陈靖宇在房屋中央搭了一张长木台，台上并排放着四台用木料和铁件自制的简易钻台，台钳固定在木板上方，用一根带摇柄的丝杠控制钻头的进给，结构简单，但钻孔深度可以精确控制。
他又在长台的旁边摆了一排粗细不等的细竹签和铜丝卷，用来蘸取和填装白磷。
骨干是从根据地各村动员来的十多名女工。
年龄从十七八岁到三十来岁不等，有的是军属，有的是民兵的家属，有的是从被日军扫荡过的村庄里转移出来的。
她们以前大都没有接触过弹药生产，但个个手脚麻利，学东西快，而且心细，正适合做这种需要耐心和精度的细致活。
开工的第一天，陈靖宇把所有女工召集到长台前，先用一枚已经钻孔封口的样品弹头做示范。
他把弹头夹在台钳上，演示如何用钻台钻出定深的小孔，摇动手柄的速度必须均匀，不能太快，否则钻头会卡住或把弹头钻偏；
钻孔深度以刚好达到三毫米为准，用一根标了刻度的细铁丝插入孔内检查深度。
示范完毕之后，他把那枚钻好的弹头举起来让所有人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把女工们分成三个小组。
第一组负责钻孔。
她们坐在钻台前，把弹头一枚一枚地夹入台钳，摇动手柄钻孔，钻好之后用细铁丝检查深度，合格的放进右边的木盘，不合格的放在左边待修。
第二组负责填药。
陈靖宇亲自教她们如何用铜丝蘸取微量白磷，铜丝的一端弯成一个小钩，在白磷的水封容器中轻轻一蘸，取出时钩端挂着一小粒米大小的白磷，迅速塞入弹头顶端的小孔内，然后用一根细竹签压实。
这个工序最危险，白磷在空气中暴露时间过长会自燃，操作必须熟练而迅速。
填完白磷之后，再用细针将硝化棉纤维填入孔中压紧，最后滴入一小滴虫胶酒精溶液作为固定剂。
第三组负责封口。
用一小团蜂蜡加热软化后封住孔口，用指甲刮平表面，再用一块干布将弹头表面擦拭干净，放进成品箱内。
陈靖宇定了一条硬性规定：每个工序之间必须用湿布隔开，工作台上随时保持湿润；
每人连续工作时间不超过两小时，时间一到必须换人出屋休息，由下一班接替。
旁边那间屋子里的蓄水沙坑是应急用的，一旦发生自燃或起火，必须立即用湿布扑盖或浸入水桶中冷却，严禁用手直接触碰燃烧的白磷。
第一天下来，女工们的手指被钻头磨出了水泡，有人满手缠着布条还在坚持，有人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却没有一个人中途退出或要求调换工位。
赵刚来检查时，看到女工们手上的血泡和冻裂的口子，什么也没说，回身去了自己的住处，把当月的津贴全部拿出来，交给后勤处的同志去附近的镇子上买了几罐羊油回来，分给每个人擦手用。
生产效率在头几天很慢，一天下来只能产出三四十发合格的弹药。
陈靖宇没有催促，而是把更多精力放在了改进工具上。
他车制了一个新的钻孔夹具，把原来只能夹一枚弹头的单孔台钳改成了五联装的旋转夹具，一次装夹可以同时钻五枚弹头的孔，每钻完一排转一个角度继续钻下一排。
钻孔效率直接翻了一倍。
五天之后，日产量稳定在了一百五十发左右，成品箱里的弹头在木箱中排列得整整齐齐，在透过窗户缝隙的晨光中泛着均匀的金属黄色，码放在墙角的木箱里，静静地等待着它们的用武之地。
李云龙来验收的那天，蹲在成品箱前，拿起一枚弹头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指甲刮了一下封口处的蜂蜡，转过来看了半晌。
他把弹头放回箱子里的时候，陈靖宇站在旁边，双手扶着木箱的边缘，语气平静地说了一句：“这些宝贝疙瘩，只够打一场像样的仗。”
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那几口排列整齐的弹药箱，目光越过它们的边缘，望向院子外面远处那些绵延不断的山脊线，没有说话，但他的牙根已经不动声色地咬紧了一下。
那是一种老猎人在发现兽径上新留下足迹时才会有的本能反应。
有了枪，有了弹，下一步就是把人教会怎么用。
陈靖宇在驻地周围选了三个制高点，每个位置架起一挺改造后的九二式重机枪，三组火力点之间的距离控制在两公里左右，形成交错的射界覆盖，确保任何进入山谷上空的敌机都会同时暴露在至少两组火力的交叉范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