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阵位上都挖了机枪掩体，堆了沙袋，射手位和弹药手位都做了标记。
枪架用螺栓固定在地面的预埋铁板上，装上了那座配重盘和可调驻锄，整挺机枪稳当地扎在发射位上，枪口仰角预调到大约五十度，指向山谷中央上空最可能出现敌机俯冲路线的空域。
但枪架好了，弹也堆在弹药箱里了，最大的问题却落在了人身上。
训练第一天，陈靖宇用一根长竹竿绑了一只白纸糊的风筝，让一个战士拉着风筝在山谷中来回奔跑，模拟飞机的飞行轨迹。
第一组射手坐在高射机枪后面，双手握住握把，目光通过环形瞄准具锁定那只在空中飘荡的白色纸片。
风筝在气流中左右摇摆，速度快慢不定，拖在尾巴上的布条像一条灵巧的蛇一样在风中翻滚。
射手拼命摇动高射支架的高低和方向调节轮，但始终跟不上风筝的移动节奏，不是调多了冲过头，就是调少了追不上，风筝从视野左侧飘到右侧，机枪的枪口不是落在风筝前方好几米，就是远远地甩在后面吃灰。
射手急得满头大汗，嘴里开始冒出一些不太干净的词，但仍无济于事。
第一轮下来，所有人的最好成绩也只是让枪口的大致方向与风筝在同一个象限内短暂重合了一瞬，真正的瞄准根本谈不上。
几个射手蹲在机枪旁边喘着粗气，用袖子擦着顺着下巴往下淌的汗，其中一个人抹完汗，忍不住骂了一句：“这他娘的比打炮楼还难！”
陈靖宇没有接话，而是蹲在用白石灰画在地上的角度射线前，校正了一下环形瞄具上提前量的刻度标记。
他用木条做了一把简易的射程尺，卡在瞄准具的侧面，尺子上刻着从一百米到五百米对应的提前量数值，根据目标航速和距离的变化，射手可以通过这把尺子直接读出需要的瞄准偏移量。
他走到第二组射手的位置，蹲下来把射程尺的安装位置指给他们看，又在地上画了一条线，用树枝指着线的方向：“目标从左向右飞，瞄准的时候枪口要超出目标大约一个机身的长度，具体的偏移量看射程尺上的刻度。飞得越远，偏移越小；飞得越近越快，偏移越大。”
第二组合练时情况明显好转。
两名射手配合着，一人负责方向跟踪，一人负责高低调节，风筝在接近二号阵地前的一小段航路上短暂地在环形瞄准具的中央区域停留了一下，射手抓住那个瞬间用一条短点射打了出去，子弹虽然没能击中风，但轨迹已经穿过风筝尾流的位置，与预设航路形成了第一次有交集的交叉。
围观的战士们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有人使劲拍着大腿，仿佛这不是一场演习，而是已经亲手把敌机从天上撕下来了一样。
李云龙蹲在旁边土坎上看了一上午。
看第二组交叉命中风筝之后，他坐不住了，把上衣一脱甩在旁边的草垛上，露出一身被日光和风霜打磨得精瘦发红的腱子肉和横七竖八的旧伤疤。
他走到三号阵位前，一把拉开车载着枪架副射手，自己坐上去，双手攥住握把，眼睛压在环形瞄准具后方，冲着远处正在重新起跑的风筝方向喊了一声：“拉！”
风筝升起来。
李云龙摇动方向轮跟踪目标，他的动作比那些新兵稳得多，毕竟是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对提前量的感觉几乎长在骨头里。
但防空和打地面目标完全是两回事。
他的第一串长点射飞出去之后，落点全部打在了风筝后方大约三到四米的空域里，没有一发蹭到纸面。
风筝在半空中安然无恙地继续飘荡。
他又试了一次，调整了提前量，但这次打在了风筝的前方高了两米左右的位置，仍然没有命中。
李云龙把枪机解开，退掉了弹膛里那枚哑火的弹壳，盯着一整串连续落空的着弹点，老脸挂不住了，把那截断成两截的弹壳啐在手心里，扔到一边，然后粗声粗气地嚷了一句：“这玩意儿，比打炮楼难多了！”
陈靖宇站在旁边，看着李云龙那副明明很努力却打不中目标的模样，终于没憋住笑，嘴角动了一下赶紧用手背挡住。
他走到李云龙旁边，帮他把环形瞄准具的回转阻尼调整了一下，用少量机油和石墨粉的混合物涂抹在回转轴套内壁上，让枪口的水平转动更加顺滑，减少因阻尼不均匀导致的微小跳跃。
调整完之后，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告诉射手再试一次时，在风筝经过减速转弯前的那一段短暂平直航线里就果断击发，不要等到瞄准具的十字线正正地扣在目标才开火。
黄昏前最后一次合练时，三挺机枪同时开火。
子弹形成的三股交叉火力在风筝飞行的空域汇聚到一起，在第二次短点射时，终于看到那只风筝的纸面猛地一抖，一小片白纸在风中撕裂开来，飘落下来。
靶场方向传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有人直接把帽子抛上了天。
陈靖宇站在机枪阵位的后方，看着那些枪口泛着余温的枪管，没有说话。
风筝被打中的那一瞬间，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真正的考场不在山谷里，而是哪一天敌机的引擎声突然从云层后响起来的时候，那之前，他们也许一分钟的准备时间都没有。
预警问题不解决，机枪打得再准也没用，等听到飞机声音再跑上阵地，敌人的子弹已经扫下来了。
陈靖宇蹲在工棚门口想了大半夜，第二天一早，他把铁匠老赵叫了过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喇叭状的草图，比划着说了尺寸。
铁匠老赵看着地上那张草图，挠了挠头：“三米多长的铁皮喇叭？这玩意儿干啥用的？”
“听声音用的。”陈靖宇没有多解释。
老赵没再追问，转身去库房翻薄铁皮。
他用锤子和卷边钳把铁皮卷成锥形，大口的直径接近一米，小口的直径大约十厘米，全长三米多。
筒身用铁丝箍了五六道加固，接口处用锡焊焊死防止漏气。
做好的大喇叭竖起来比一个人还高，架在用木料钉成的支架上，可以上下左右转动方向，像一朵朵巨型牵牛花立在阵地前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