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技术员，你可算来了！我们这地雷埋了不少，就是老炸不响，你给瞧瞧毛病出在哪。”
田大壮带着陈靖宇在村里村外转了一大圈。
冉庄的地道挖得确实好，主干道、支线、通气孔、隐蔽射击口，布局合理，结构坚固，在冀中平原的平原地形上硬是挖出了一座地下城。
但地雷的问题也确实严重。
田大壮打开村口一间存放弹药的土屋，里面码着好几排用草席盖着的铁壳雷。
陈靖宇蹲下来拿起一枚，翻过来看了看雷底，壳体是铸铁的，壁厚均匀，铸造质量不算差。
但引信的问题一眼就看得出来。
他用指甲轻轻撬开引信帽，露出里面的火帽。
火帽中的发火药已经板结成了硬块，颜色发暗，用手指一按就碎成了粉末。
他没有说话，又打开第二枚、第三枚，情况大同小异。
他又拿起一枚雷体掂了掂分量，拆开引信管看了一下装药，黑火药，粉末状，没有经过造粒处理，颗粒粗细不均，装填密度也不一致。
他把那枚雷体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蹲在村口的试验场上，把一枚哑雷拆开摊在地上，对围观的民兵说：“两个问题。第一，引信帽没有密封，潮气进去之后火帽里的发火药板结了，击针撞上去根本点不燃。第二，装药用的黑火药是粉末状的，没有经过造粒处理。粉状火药燃烧速度慢，爆压不够，就算引信炸了，主装药也烧不彻底，炸力自然不够。”
他从背囊里掏出几支随身携带的小型金属管和一小包自制的发火药，又从工具袋里翻出一把虫胶，他在太行山出发时就准备好的密封材料。
他把虫胶放在一个铁皮盖子上用火柴加热融化，用细铁丝蘸取少量虫胶涂抹在引信帽的内缘，然后把发火药填入火帽中压紧，趁着虫胶还没完全冷却，迅速把引信帽旋紧在引信体上。
虫胶冷却后形成一层坚硬的密封层，可以有效隔绝潮气。
装药方面，他把随身携带的已经造粒处理过的黑火药颗粒倒出来，替换掉原来那几枚哑雷里的粉状黑火药。
六枚引信依次改装完毕。
“找只羊来。”陈靖宇说。
田大壮愣了一下，然后一拍大腿，让人从村头牵来一头山羊。
陈靖宇把改装过的六枚地雷埋在村外的土路上，用浮土和枯草伪装好，然后用一根长绳子系在山羊的腿上，赶着羊在埋雷区走了一圈。
羊蹄踩上去触发了一枚雷，轰的一声炸开，土块和碎石飞溅起来，在地上留下一个浅坑。
山羊被爆炸声惊了一下，但没有受伤，又跑了几步，踩中了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六枚雷依次炸响了五枚。
最后一枚没炸是因为山羊绕过了那个位置，没有踩上去。
田大壮蹲在第一个炸点旁边，用手捻了捻坑边被爆炸掀起的新土，又站起来走到那几个弹坑前面挨个看了一遍，转过头来看着陈靖宇，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折服后的无奈和兴奋：“陈技术员，你这一来，算是把俺们这几年的心病给去了！”
当天晚上，陈靖宇在冉庄村公所的土炕上铺开纸，在油灯下画了一张新式踏发引信的分解图。
他把太行山兵工厂已经验证过的翻板击针结构与冀中当地的铸造条件做了适配修改。
画完图之后，他又从背囊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巴掌大小的塑胶炸药，这是他出发前特地带上的，数量不多，不到两公斤，但足够用来展示预制装药技术和制作一枚真正的“见面礼”，让冀中兵工处的行家们看看新型炸药和太行山现有的技术水准之间的差距。
他把油布重新包好，压在了枕头下面，吹熄了油灯。
次日清晨。
冉庄的打谷场上挤了数十名民兵骨干，有人蹲在石碾上，有人靠在草垛边，有人直接盘腿坐在地上。
田大壮站在最前面，手里拄着一根扁担，目光全落在陈靖宇身上。
陈靖宇没有说话，先用脚在地上扫出一块平整的泥地面，然后捡起一根树枝，蹲下来开始画。
他先画了一个圆筒形的雷体，在底部画了一个小的药包，标了一个箭头向上的符号；
然后从药包画了一条虚线引向上方的雷体，在雷体上方画了一个爆炸的放射状图案。
他蹲着画完之后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好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那幅图：“跳雷。底部装抛射药，点燃后将雷体抛到两米左右的高度，然后主装药在空中爆炸，破片呈倒锥形覆盖半径二十米的区域，对卧倒和隐蔽的敌人同样有杀伤力。”
围观的民兵们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一个年纪大些的老民兵蹲在石碾上，吸了一口旱烟，摇了摇头：“陈技术员，你说的这玩意儿好是好，可咱庄稼汉的手艺造不出来吧？”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有人附和说，瓦罐捣鼓出来的土雷已经够费劲了，这种会跳起来炸的东西，怕不是得铁工厂才能造。
陈靖宇没有争辩。
他走到田大壮面前，说了一句：“给我找一把日军的掷弹筒弹残骸过来，还有村口铁匠师傅。”
掷弹筒弹残骸很快从库房里翻了出来，是一枚没有炸的八九式掷榴弹，引信部分完好。
陈靖宇蹲在铁砧旁边，把那枚掷榴弹的引信小心翼翼地拆下来，拆出里面的延期药管和雷管，放在一块干净的布上。
铁匠师傅被田大壮从铺子里拽了过来，肩上搭着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手里还拎着一把铁锤。
陈靖宇转身对铁匠说：“师傅，帮我熔一口破铁锅，铸一个外壳，内壁刻一圈预制槽。”
铁匠看了一眼陈靖宇在地上画的草图，没有多问，转身回到铺子里，把一口破了大洞的铁锅投进炉膛烧熔。
铁水在坩埚中翻涌，他按照陈靖宇要求的尺寸，浇铸出一个表面粗糙但形状合格的铸铁外壳。
外壳冷却后，陈靖宇用钢凿在内壁凿出一圈深浅不一的预制破片槽，从太行山摸索出来的经验告诉他，破片槽既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太深了壳体在抛射时就会提前炸裂，太浅了则无法形成有效的破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