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手把手地教那两个之前选出来当徒弟的战士如何校准听音设备。
他带着他们蹲在听音哨位上，让他们一个一个地操作铁皮大喇叭的转向和角度调节，用模拟声源反复测试他们的判断精度。
他教他们如何根据两哨位之间的时间差在地图上画交叉线，如何在嘈杂的环境噪音中分辨飞机引擎的声音特征。
两个徒弟学得很认真，但快到傍晚的时候，陈靖宇看着两个人在地图上画出的交叉线，总算是稍微放下心来，虽然还有一个不熟练的缺口，但至少已经能在飞机飞抵之前给出三十秒以上的大致警报。
他又去了弹药生产间，把那群女工召集起来，亲自演示了调整弹头装药量的操作。
他把更换钻头、改变钻孔深度、调整白磷用量的具体步骤从头到尾演练了一遍。
他着重强调了安全生产的规范，他逐条核对了蓄水沙坑的位置，确认每个人都能在几息内跑到应急点。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腰来，走出那间弥漫着白磷气息的土坯房，站在门口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抬头望向远处即将带他启程的北方天际线，那里的山川与田野正等待着下一场鏖战的开幕。
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
陈靖宇背着行囊走到村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影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
离近了才看清，李云龙蹲在树根上，烟袋杆叼在嘴里，没点着；
赵刚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
女工班的人围成一圈，站在路边的草垛旁，领头的那个小队长眼圈有点红。
看到陈靖宇走过来，李云龙站起来，把烟袋杆从嘴里抽出来往腰里一别。
他没说什么一路顺风之类的话，直接从腰后拽出一把手枪，往陈靖宇手里一塞。
那是一把日军的“王八盒子”，南部十四年式手枪，枪身烤蓝还保留得不错，弹匣里压满了子弹。
李云龙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那种特有的糙劲儿：“别给老子丢份儿。遇上鬼子就往死里招呼。”
陈靖宇接过枪，掂了一下分量，插进腰间的枪套里，点了点头。
赵刚走上前，把那个油纸包递过来。
陈靖宇接过去，隔着纸捏了一下就能感觉到是一叠纸。
“这是我整理的最新改良黑火药配方，按你上次说的比例调整过的，到了冀中或许用得上。”
赵刚的声音平得像平时的汇报，但眼底深处带着一种不会被轻易看穿的凝重。
陈靖宇把油纸包塞进背囊的内层，抬头回了赵刚一个短促的目光，算是应下了这份托付。
女工班的小队长走上前，手里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兜，兜口用细绳捆着。
她把布兜塞进陈靖宇手里，声音有点哽，但还在竭力压着：“路上吃。刚煮的，还热着。”
布兜里透出一股煮鸡蛋的焦香。
陈靖宇接过布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退后一步，站在那里整理了一下背囊的肩带和腰间的枪套，然后并拢双脚，啪地敬了一个军礼。
军礼在晨雾中停了两秒，他放下手，没有回头。
观摩团的队伍沿着山脊线向北出发。
走出二十里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队伍在一个山谷拐弯处休息。
陈靖宇蹲在一块石头后面，从背囊里掏出一个煮鸡蛋磕开，剥到一半的时候，前方山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几声粗哑的叫喊，一小股伪军巡逻队，大约十几个人，正沿着山路从对面的山坳里钻出来，双方几乎同时发现了对方。
观摩团的护送班只有五六个人，对方人多一倍，而且占据了前方略高一些的地形。
队伍里有人慌乱起来，往后退了几步，有人已经把枪端起来了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打。
陈靖宇把手里的鸡蛋往口袋里一塞，蹲在地上快速扫了一眼周围的地形，路左侧是一条干涸的浅沟，沟沿上长着几丛灌木，土质松软，适合快速埋设。
他低声吼了一句：“别慌，退到沟边去！”然后从背囊里翻出两枚随身携带的绊发雷，蹲在沟沿上，用刺刀在土里刨了两个浅坑，把雷体塞进去，绊线绷在距地面大约五厘米的高度。
他把一根绑腿布解下来，系在一根被风吹断的树枝上，布条在风中一飘一飘的，像是有人蹲在那棵树下一样，又朝灌木丛的方向踢了一脚尘土，制造出有人刚从这里跑过的假象。
伪军咋咋呼呼地端着枪冲过来，为首的一个看到那根飘动的绑腿布，以为有人躲在灌木丛后面，招呼了两个人就朝那边追了过去。
结果跑在最前面的人一脚绊上了那道绷在沟沿上的细钢丝，绊发雷的引信被拉脱，轰的一声炸开，铁砂和碎石裹在冲击波里向外喷射，把前面三个人掀翻在地，后面几个人被气浪推得东倒西歪，惨叫声和惊叫声混在一起，乱成一团。
观摩团趁这个空隙从干沟中猫着腰鱼贯而出，沿着预定的撤退路线迅速脱离了接触。
陈靖宇是最后一个撤的，他蹲在沟沿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伪军还在原地乱糟糟地包扎伤员，没有人继续追。
他擦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和泥土，调整了一下背囊的肩带，把手里的鸡蛋三两口吞完，快步跟上了队伍。
前方的山路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
他把空蛋壳顺手丢了，迈出的步伐比刚出发时更稳扎了几分。
1940年深秋。
观摩团在夜色中穿越了平汉铁路封锁线。
过铁路的时候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猫着腰，脚步踩在枕木和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日军的巡逻车刚过去不久，铁轨还带着微微的余温。
陈靖宇跟在队伍中间，背囊勒在肩上，手里攥着李云龙给的那把王八盒子，枪机大张着，保险打开。
通过封锁线之后队伍没有停歇，在冀中平原的旷野中继续疾行。
天快亮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村落轮廓，冉庄。
观摩团在村口停了下来。
陈靖宇把背囊卸下来放在墙根上，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水，一个黑脸膛的汉子就大步迎了上来。
他是冉庄的民兵队长田大壮，嗓门大，手劲大，握住陈靖宇的手晃了几下，然后二话不说就拉着他去看地道和地雷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