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几个战士用扁担抬着一挺缴获的重机枪在田埂上小跑，旁边没有任何掩护，整个人的轮廓在暮色中清晰得像是画在纸上一样。
平原不比太行山，没有遮蔽的旷野里，抬着重武器转移全靠血肉之躯在扛，没有任何阻挡子弹的掩体。
当晚，他在油灯下铺开一张新的牛皮纸，画出了另一种携行具的草图。
他准备用缴获坦克上拆下来的硬化钢板，切割成合适尺寸后在铁匠炉上加热至樱红色，用大锤锻打出一块大约六毫米厚的弧形曲面。
钢板的背面用铆钉固定一个钢管焊成的支架，支架末端加装一个向内弯折的勾爪，以便在松软的平原田野地上稳住盾面的重心。
钢板上方开设一个经过倒角处理的横条观察缝，缝下方固定一根可横向移动的水平滑杆，用来调节一具架枪槽的高低限位。
全盾的大致高度能以单兵半蹲时遮住颈部以下躯干为基准，总重他反复校准了几遍，压在单兵可背负野行军的底线内。
他用这支削尖的铅笔头在草图边角飞快地批注了几行材料来源，钢板从缴获坦克炮塔侧面的备用装甲模块上切割，铆钉用卡车板簧加热锻制，把手和支架骨架用轧断的日军三八式步枪枪管改制。
写完后他把图纸搁在膝头轻轻吹干墨迹，然后静静卷起来，压在工具盒的底板下。
他打算在自己离开冀中之前，把这个设想也做成实物，留给平原上的民兵们。
留在冀中的一个月，陈靖宇的日程排得像一台满负荷运转的车床。
白天，他在冉庄的打谷场上给各分区来的民兵骨干上课。
课程内容按照他事先规划好的进度逐日推进：第一天讲塑胶炸药的上法配制方法，从酸液配比到硝化棉洗涤再到揉制成型，每一个步骤他都亲手演示两遍，然后让学员们分组操作，他蹲在旁边逐一纠正手法和配比偏差。
第二天讲延期引信的结构原理和制作工艺，他把从怀表里拆出来的那套微型齿轮机构拆散了重新组装，用实物讲解每一枚齿轮的作用和啮合顺序，然后让学员们用他预先车好的零件自己组装一颗完整的延期引信。
第三天讲真假雷混布战术，他带着学员们在村外的空地上埋设了一片混合雷场，然后让学员们轮流扮演日军工兵，用探雷针和探雷器去搜索那些真假难辨的目标。
晚上的时间陈靖宇也没有休息。
他带着高阳兵工厂的几个铁匠，把从缴获坦克上切割下来的硬化钢板抬进铁匠铺，在炉膛中烧到樱红色，然后用大锤锻打成弧面。
铁锤砸在钢板上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出很远，叮叮当当的响动成了冉庄夜晚的背景音。
弧面成形后，他在钢板的背面用铆钉固定一层桐木板作为缓冲层，防止子弹击中盾面时产生的震动力通过钢板直接传递到持盾者的手臂上。
观察窗是他花费时间最长的一道工序，他用土法淬火工艺处理了几块普通玻璃，淬火后的玻璃虽然强度仍然无法与光学玻璃相比，但抗冲击能力比未处理前提升了不少。
他把三块淬火玻璃叠在一起，中间夹了一层桐油浸过的细纱布，用木框固定后嵌入盾牌的观察窗位置。
第一面试制盾牌用了整整一周时间才完成。
盾牌高约一米二，最宽处约半米，重量压在十五公斤左右，一个经过训练的战士可以单手提着短距离行进，也可以用肩带背着长距离行军。
测试那天，陈靖宇让人把盾牌固定在村外的一片空地上，用沙袋抵住底部。
他亲自端着一支缴获的三八式步枪，退到一百米外，瞄准盾牌的中心位置开枪。
子弹击中钢板表面，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弹头在盾面上留下了一个大约三毫米深的浅坑，然后偏转着飞向了一侧，没有穿透。
他又退到五十米外，再次射击。
子弹仍然没有穿透，这次留下的弹坑稍深了一些，但钢板的背面没有任何凸起或裂纹。
站在围观人群中的田大壮忍不住了，从人群中走出来向陈靖宇自荐进行实战模拟冲锋测试。
他举起那面盾牌，一手提盾一手攥着模拟的手榴弹，开始以标准的跃进姿态在野地中前进。
陈靖宇和另外几个射手轮流朝他射击，子弹打在盾面上火星四溅，发出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弹头的碎片擦着盾牌的边缘飞向两侧，田大壮被冲击力震得每一步都有些摇晃，但他的脚步一次也没有停下来。
他一路推进到预设的投弹距离位置，把手里的教练手榴弹甩出去，然后蹲下来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硝烟衬得格外白的牙齿。
测试完成后，陈靖宇在盾牌的底部加装了两个可拆卸的小木轮，盾牌背面加焊了一根可收放的钢丝拉手。
平地行军时可以将盾牌像小拖车一样挂在身后拖行，遇到需要进入战位时把轮子拆下、拉手收拢，立即转入持用状态。
与此同时，陈靖宇利用授课之余整理出一本系统的技术教材，题为《平原游击战地雷与简易工事手册》。
手册涵盖了跳雷、延期雷、石雷、塑胶炸药配方、真假雷混布战术和防弹盾牌的制作图纸，所有内容都用最简练的文字和最清晰的示意图表达，确保识字不多的民兵骨干也能快速掌握核心要点。
他找到冉庄一个粗通雕版的老汉，让他按照自己抄正的内容木版刻印了一百二十份，分发到各军分区。
一个月下来，田大壮从一个只会埋设粗制黑火药雷的民兵队长成长为冀中第一个能独立培训他人的民兵工兵教员。
陈靖宇最后一次检查他独立布设的一片混合雷场时，蹲在地上从头到尾走了一遍，用探雷针随机抽查了几处，没有发现任何操作上的问题。
他站起来对田大壮说了一句：“你出师了。”
临别前夜，吕司令员在冉庄村公所设了一桌简单的饯行宴。
没有山珍海味，一盆炖菜，一碟咸菜，一壶本地烧酒。
吕司令员端起酒碗敬了陈靖宇一碗酒，然后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那是一把德国造的瓦尔特p38，枪身烤蓝完好，握把处的木质护板温润光滑，看得出保养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