盾牌在院子中央的泥地上稳稳地立住时，陈靖宇退后两步，让人在几十米外架了一副木靶，自己握紧盾牌背后的把手，把观察窗调整到合适的高度，端着盾以中等步伐向靶位稳步推进。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连响几轮之后，李云龙眼睛大亮，一巴掌拍在盾牌侧缘，以指节敲了敲那处被子弹啃出浅坑的钢板表面，当场拍板说：“侦察连先试装十面。立刻开工。”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孔捷和丁伟就骑马从各自的驻地赶过来了。
两人围着那面盾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阵子，蹲下去量底部的尺寸，站起来用手摸钢板的弧度，对着观察窗看了半天，又用手指弹了弹钢板边缘听听动静。
孔捷直起腰，转向赵刚说：“老赵，给我也搞一批。价钱好说。”丁伟不甘落后，紧跟着补了一句：“我们团也要，先来十五面。”
一时间，独立团的院子里各团的干部围着盾牌的样品争得面红耳赤，还有人伸手把住拉手不肯放，从远处看，简直像赶集一样热闹。
陈靖宇靠在磨盘边上，手里端着一碗热糊糊，看着院子里的热闹场面，低头喝了一大口，由喉头滑入胃里，一路暖下去。
电报是赵刚亲手接的。
通信员把密电送到团部时，赵刚正端着一碗水站在门口。
他看了一眼电文抬头那一行红色的“绝密”标识，放下碗，脸色沉了下来。
看完之后他没有说话，把电报递给了旁边的李云龙。
李云龙接过去扫了一遍，叼在嘴里的烟袋杆停住了，没有抽，就那么干咬着烟嘴，像是把一股要骂出来的话硬生生咬住了。
他慢慢把电报搁回桌上，烟嘴边缘凹下去一道深深的牙印。
赵刚把电报转给陈靖宇。
纸面上那些字整齐地排列着：山本一木特工队在太原重新集结，补充了从德国秘密运来的毛瑟98狙击步枪和高倍数瞄准镜，另有一个中队的特训狙击手随队配属。
新一团团长张云清，在榆次附近阵地观察敌情时被六毫米口径冷枪射中头部，当场牺牲。
现场勘察结论，弹着点精确，射距估计在三百米以上，弹头经比对非制式步枪弹。
极可能出自山本特工队之手。
陈靖宇把电报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他脑海中闪过几个画面，十字岭山谷中那些钢盔在黑暗中无声移动的黑色轮廓，那枚定向雷爆炸时山本被卫兵压倒在地的身影，以及河源县城废墟里那份被烧焦一角的“樱花计划”电报稿。
山本没有死，他不仅在重新组织，而且换了一种更阴险也更难防的战法，不打阵地战，不打正面冲突，专在暗处精准清除指挥员。
他不再追求大规模杀伤，而是只要在八路军的指挥链条中裁断一处，整个部队的调度就会在一夜之间陷入迟滞。
陈靖宇站了起来：“团部必须转移。现在的院子位置太暴露，四面都是开阔地，制高点太多。搬后山那个溶洞去，洞内隔出一间当指挥室，洞口用伪装网覆盖，外围设三道暗哨。照明雷埋在溶洞外侧的几条接近路线上，绊线拉低，用细铜丝，夜间反光小，不容易被肉眼识别。”
李云龙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让通信员去通知警卫排。
赵刚留下来和陈靖宇一起整理文件。
当天晚上，陈靖宇把自己关在工作间里，没有睡。
他把平时做试验剩下的边角料和废旧材料全部翻出来摊在台面上，挑了几块缴获的陶瓷板，日军工事内部用作电绝缘体的陶瓷衬片，质地坚硬，烧制温度高，碎断口致密。
他把陶瓷板放在铁砧上用小锤小心地敲掉边缘，磨成巴掌大的方块，然后装进一件用三层粗布缝制成的马甲内袋中，前后各插入五块。
他把马甲提起来掂了掂，重量不轻，但赵刚大多是坐镇指挥，不会在前沿长时间徒步行军，这个负担还在可承受范围内。
第二天一早，他拿着那件马甲找到赵刚，让他穿到身上试试。
赵刚接过来翻了一下，看到内袋里那几块灰白色的陶瓷插板，没有说话，直接套到身上。
陈靖宇退后几步，掏出一支缴获的南部手枪，对着马甲前胸的位置开了一枪。
枪声在院子里很响，子弹打在陶瓷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弹头被嵌在陶瓷板的碎裂层中，没有穿透。
赵刚胸口被冲击力震了一下，面色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解开扣子，从内袋里取出那块已经被打裂的陶瓷板，用手指按压裂纹的深度。
碎裂面被阻留在第二层衬布以内，并未刺穿后背的织物层。
他点了点头。
解决了防御问题，陈靖宇在接踵而至的夜色中把注意力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点亮工作台上的煤油灯，把缴获的日军九七式狙击步枪拆开枪管上的瞄准镜座，用卡尺仔细测量了导轨的宽度和安装孔距，然后铺开一张牛皮纸，开始绘制简装光学瞄准镜的草图。
思路是利用现有的薄钢板卷制成镜筒主体，两端用螺纹端盖锁紧里面的镜片。
透镜用缴获的日军炮兵观测镜上拆下来的碎镜片，虽然尺寸和焦距与步枪瞄准镜并不完全适配，但可以通过在一个镜筒内排列多组分立透镜的办法把总焦距压缩到与镜筒长度相近的水平。
镜片间距的调节垫圈用浸过桐油的硬纸板车制，最后把瞄准镜的分划设计成一道简单的阶梯式测距刻线，从一百米到四百米，每个刻度之间的距离通过实际的试射标定。
他把铅笔放下，将还未拧紧端盖的镜筒举到煤油灯前转了转，让光线穿过那几道凑合用的旧镜片。
窗外的夜空暗沉无星，远处山脊线在夜幕中只剩一道模糊的剪影。
他端详了半晌，搁下镜筒，用桌角压住图纸的边缘。
他明白，山本的子弹不会等他，而留给他的时间就藏在这越收越紧的夜色之中。
修械所设在驻地后山一个废弃的羊圈里。
陈靖宇把缴获的那支九七式狙击步枪拆成零件状态，零件整齐地摆在一块从老乡家借来的门板上。
枪管、机匣、枪机、瞄准镜座、瞄准镜筒、镜片，每一个零件都用棉布擦干净了油污，露出金属原本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