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李云龙的声调降下来，他才开口：“我不是要你的人，我是要让和尚的本事用在刀刃上。团长你想想，山本那帮狙击手专挑指挥员打，咱们培养几个能反制的射手出来，把他们的射手压住，你和赵政委才真正安全。和尚给你挡一颗子弹，不如一颗子弹都不让它打出来。”
李云龙瞪着眼珠子看着他，咬牙不说话。
陈靖宇补了一句：“先别急着定。把人拉到靶场上试试，你看过再决定。”
李云龙闷哼了一声，扭头朝门外喊：“和尚！和尚！”
魏和尚从院子里跑进来，肩上还扛着一根刚劈完柴的斧头，脸上的汗顺着晒黑的脖子往下淌：“团长，你叫我？”
“跟我走。”李云龙没好气地说了一句。
靶场设在村外一片废弃的梯田里。
田埂上用石灰画出了几个简易的人头靶，标定距离二百米。
陈靖宇从修械所取来那支从冀中带回来的莫辛-纳甘步枪，枪管保养得很好，膛线清晰，机械瞄具的准星也没有偏斜。
他把枪递给魏和尚。
和尚接过去掂了掂，端在手里来回翻看了一下，咧了咧嘴：“这枪比咱的汉阳造轻。”
“打三发，二百米人头靶。”陈靖宇指了指远处的靶子，“不着急，你按自己的节奏来。”
魏和尚歪着脖子瞄了一眼远处的靶子，没有说话。
他把大衣脱了扔在田埂上，趴下去，把枪托抵进肩窝。
他的动作不像那些正经训练过的射手那样标准，身体跟枪管之间有一个明显的倾斜角，右肘也没有完全支撑在身体正下方，但他的手稳得惊人。
从趴下到瞄准，枪口几乎没有多余的晃动，稳稳地锁定在目标区域。
他的呼吸绵长而均匀，在两次呼吸之间的停顿中，他扣下了扳机。
第一发枪响，子弹在靶子左下方打了一个洞，距中心差约十厘米。
陈靖宇没有喊停，让他继续。
和尚拉动枪栓退出弹壳，重新瞄准，这次瞄准的时间短了一些，第二发子弹在靶子的右上角啃出了一块缺口。
第三发的时候，和尚停顿的时间最长，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手指在扳机护圈外停了两秒钟，然后轻轻扣下。
子弹正中靶心稍偏上的位置，把石灰画的圆圈中心打出了一个小洞。
三发全部上靶，散布圆直径不到二十公分。
陈靖宇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身后赵刚的声音：“老李，你这警卫员是个好苗子。一把没摸过的枪，二百米打出这个散布，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
赵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靶场边上。
他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和尚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上，语气平静但笃定：“你把他拴在身边当警卫员，他能替你挡一颗子弹，撑死了挡两颗。但你要是让他端一支好枪到前沿去，他能让对面一个排的军官抬不起头。哪一种更值，你自己算。”
李云龙站在那里，叼着烟袋杆子，一连吸了好几口，却没有吐出一口烟来，腮帮子上的肌肉绷紧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最后他把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朝地上啐了一口：“行了行了，人给你带走。但有一条，老子要是需要他回来挡子弹，他得听老子的。不准跟老子讨价还价。”
魏和尚站在靶场上，手里还端着那支莫辛-纳甘，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既有些意外，又有些说不清的得意，可能还有一点点对李云龙的不舍。
他把枪还给陈靖宇时，低声说了一句：“陈技术员，你可不能把我教一半就扔下不管。”陈靖宇接过枪，朝他点了点头。
解决了和尚的问题，陈靖宇把注意力转向了名单上最后那个名字。
王喜奎。
这个人他早就听三营的人提起过。
没人知道王喜奎那支老套筒在团里服役了多少年，枪管外面的烤蓝已经磨得发白，膛线也被岁月和无数次的擦拭磨得几乎看不出螺旋的纹路。
有人说那支枪的准星是被王喜奎用牙齿咬着拧正过的，因为枪管本身就已经有点弯了。
但就是这样一支枪，王喜奎用它在一营和团部的几次射击考核中保持着前三名的成绩。
陈靖宇找到王喜奎的时候，他正在一营的驻地后山给几个新兵示范如何根据风向调整瞄准点。
他用的是那支老套筒，枪托被汗水和油脂浸润得发黑发亮，护木上还有一道裂纹，用铁丝缠了好几道。
陈靖宇没有打断他，站在远处看着他示范。
王喜奎把一支空水壶挂在三百米外的一棵酸枣树的枝杈上，然后退回到射击位置，趴在土坎上，枪口遥遥指向那个水壶。
他瞄了好一会儿，没有开枪，而是站起来走到一旁抓了一把干土，松开手指让风把土吹散，观察尘土飘散的方向和速度。
然后他重新趴下，这一次只瞄了不到十秒钟就扣动了扳机。
三百米外，那只水壶被子弹击中，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壶身上多了一个穿透的小孔，里面的水从孔里漏出来，在斜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王喜奎拉动枪栓退壳，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新兵，表情平淡得像刚打完了一只野兔。
陈靖宇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支老套筒的枪膛和枪管，然后问了一句：“新枪你想不想试试？”
王喜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迟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陈靖宇把莫辛-纳甘递给他。
王喜奎接过去，端起来瞄了瞄，没有说话。
陈靖宇又把一份狙击手选拔的入选通知放在他旁边的石头上。
王喜奎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脸上一片平静，只是拉动那支莫辛-纳甘的枪机，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像在回答陈靖宇的问题。
名单定下来的第二天一早，陈靖宇就钻进了修械所。
说是修械所，其实就是羊圈旁边搭出来的一间偏棚。
棚顶盖着高粱秆编的席子，四壁用黄泥和石块垒成，地面垫了一层碎石子，走上去咯吱咯吱响。
棚子里面堆满了缴获的废旧枪械和各类零件，墙角的木架上搁着几把锉刀和手摇钻，正中央一张用门板搭成的工作台，上面铺着一块被机油浸透发黑的粗棉布。
条件简陋，但陈靖宇从来不挑环境，对他来说，有工具、有材料、有图纸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