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库房里翻出所有的缴获步枪，一字排开放在工作台上。
莫辛-纳甘十二支，三八式七支，还有几支汉阳造和一支打废了膛线的中正式。
他挨个检查枪膛的磨损程度，用游标卡尺测量枪口处的膛线深度，又拉动枪机检查闭锁间隙的松紧程度。
检查完一轮，他挑了五支枪管状态最好的莫辛-纳甘和两支三八式留下，其余的打回去重新入库。
五支莫辛-纳甘里，有三支的膛线磨损程度最轻，阳膛线的高度还保留了原厂标准的七成以上。
陈靖宇把那三支枪单独放到一边，开始准备电解蚀刻装置。
装置很简单，一个从日军通信车上拆下来的蓄电池，两根裸铜线，一只搪瓷碗，以及一瓶从缴获的化学试剂中翻出来的稀硫酸。
他把硫酸按比例稀释后倒入搪瓷碗，用铜线的一端连接蓄电池的正极，另一端系上一根细铜棒作为电极；
另一根铜线连接蓄电池的负极，夹在枪管的外壁上。
准备工作就绪后，他把铜棒蘸入电解液，沿着枪管的阳膛线缓慢移动，在阳膛线的表面做微量蚀刻。
蚀刻的目的不是重新刻出膛线，而是通过均匀去除表面极薄的一层金属，使已经磨损的阳膛线高度恢复均匀。
三支枪管轮番处理，每一支的蚀刻时间控制在三到五分钟之间，他一边操作一边用放大镜检查蚀刻的均匀程度，不敢有一丝马虎。
处理完的枪管在阳光下重新测量时，阳膛线的高度差从原来的零点零五毫米缩小到了零点零二毫米以内。
虽然达不到原厂新枪管的标准，但对于一支已经服役多年的步枪来说，这个精度已经算得上相当出色了。
接下来是枪口制退器。
制退器的毛坯用的是缴获的炮弹钢，日军七五山炮的弹体残骸，钢质好，硬度高，耐高温。
陈靖宇把弹体残骸切成巴掌大的钢块，用土车床车出圆柱形毛坯，然后在脚踏式砂轮机上进行手工打磨。
砂轮机的踏板上踩一下转动一圈，效率不高，但陈靖宇踩得很稳，每一圈都让砂轮与毛坯的接触面保持在合适的位置上，逐步磨出一个五室膨胀腔的结构。
五室膨胀腔的意思是，火药燃气从枪口喷出后，依次通过五个不同尺寸和形状的气室，每经过一个气室都会被膨胀减速一次，从而在枪口处形成一个反向的推力，抵消一部分后座力。
这个结构在现代制退器中很常见，但在太行山的修械所里，所有的计算和打磨全靠陈靖宇手上的感觉。
最后一枚制退器完成时，他用丝锥在毛坯的内壁攻出螺纹，在枪口处对应地车出阳螺纹，把制退器拧上去，再用锁紧螺母固定。
装上制退器之后，他端着那支步枪走到棚子外面，对着一棵老槐树做了一个模拟射击的动作，抵肩、瞄准、击发，后座力的感觉确实明显减少了，他估算了一下，至少减掉了三成。
李云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棚子门口，叼着烟袋杆子看着陈靖宇捣鼓那支枪。
他看到陈靖宇端枪的动作，又看了看枪口那个多出来的金属疙瘩，眼睛眯了一下，但是没有开口问。
等陈靖宇把枪放下来，他才踱过来，伸手接过那支步枪，端起来试着抵了一下肩，感受了一下后座力的变化，然后交还给陈靖宇，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小子能把鬼子的枪玩出花来。”
陈靖宇没有接话，把枪放在工作台上，又开始准备给另外两支莫辛-纳甘安装制退器。
钢屑和机油的气味混在一起，在棚子里弥漫了一整个下午。
选人、改枪管、装制退器，这些事陈靖宇做起来都不算太费力。
图纸画在脑子里，材料虽然简陋但凑合能用，剩下的就是用时间和体力去换精度。
但瞄准镜不一样，那是光学的活儿，靠的不是力气而是手艺，一点粗糙都会直接体现在成像上。
修械所里剩下的那支缴获九七式狙击步枪上的瞄准镜已经被日军撤退前破坏了，镜片碎裂，镜筒变形，成了一堆废铁。
陈靖宇把那堆碎片倒在工作台上，仔细翻看了镜片残骸的断面，推测出原厂透镜的曲率半径和排列方式，然后在自己手绘的图纸上标注了相应的参数。
但纸上算出来的数据是一回事，真正磨出能用的镜片是另一回事。
他带着两个战士爬了半天的山，到后山那条石英矿脉上砸石头。
石英脉藏在一道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深沟里，裸露的矿脉呈乳白色，在阳光下闪着暗淡的光。
陈靖宇抡着镐头沿着矿脉敲了一整天，挑选那些杂质少、透明度稍好的水晶石。
砸开一块，迎着光看一看，有裂纹的扔了，有杂色的扔了，里面有气泡的也扔了。
一百多斤的石英石，最后挑出来的合格胚料不到五斤。
他把那几块胚料用麻布裹好，背在背上，沿着山路走回了修械所。
研磨镜片的第一步是用金刚砂把水晶石磨出粗略的曲率。
陈靖宇用沥青浇铸了一个半球形的模具，等沥青冷却凝固之后，他把金刚砂掺水调成研磨膏，均匀地涂在模具的曲面上，然后用手捏住胚料，在模具上反复做旋转研磨。
没有车床，没有夹具，一切全靠手指的感觉和视线的判断。
磨几圈就停下来，把镜片举到煤油灯前看一次透光效果和曲面的均匀度，不满意就继续磨。
第一片报废了，曲率磨得太陡，成像严重畸变。
第二片在研磨过程中出现了一道深划痕，不知是金刚砂颗粒混入了杂质还是压力没控制好，划痕从镜片中心一直延伸到边缘，无法修复。
第三片曲率对了，表面也没有划痕，但磨到最终厚度时用力过猛，边缘崩掉了一小块。
第四片和第五片在抛光阶段出了问题，镜面出现了不规则散射。
第六片在最后的清洗过程中被镊子尖划伤。
煤油灯燃了一整夜。
到天边泛起灰白色的时候，陈靖宇面前摆着七片报废的透镜碎片，和一枚刚刚从模具上取下来的物镜。
他握着那枚镜片，在煤油灯前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