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放下铅笔：“首要任务不是研究怎么仿制和使用，而是先给一线部队紧急制作简易防毒面具。用木炭粉和浸了碱水的棉纱层作为滤毒层，虽然挡不住高浓度的神经毒剂，但至少能争取到几秒钟的呼吸保护时间，让人有机会脱离染毒区域。”
他用铅笔在图纸背面画了一个口罩形状的简图，标注了内层夹炭粉的厚度和棉纱层数，“材料不复杂，木炭捣碎过筛，棉布蒸煮晾干后用碱水浸泡。一个战士的用量不多，但全团的人加起来，需要的量不小。”
赵刚看了一眼那份草图，没有多问，直接朝门外喊道：“通信员！让后勤队长跑步来见我。”
后勤队长气喘吁吁地跑来时，赵刚已经把陈靖宇画的那份材料清单写好了。
他一边念着数量，一边让后勤队长拿笔记。
十斤木炭，换三遍碱水，分五批送到兵工厂处理。
所有材料要在明晚前准备完毕，用麻袋封装好，直接送到兵工厂门口。
后勤队长领了任务转身就跑，脚步声在院子外很快就远了。
陈靖宇把草图折好放进口袋里。
木炭送到兵工厂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后勤队长亲自押着两辆板车，车上堆满了麻袋。
他掀开一只麻袋的口子，里面的木炭块大小不一，有的比拳头还大，有的已经碎成了粉末。
陈靖宇蹲在板车旁边，用手抓起一把木炭看了看成色，又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烧透了的柞木炭，质地疏松，含硫量低，是制作过滤层的上等材料。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炭灰，朝兵工厂里的几个战士喊了一声：“搬进来，全部倒在棚子里。”
三百具面具，两天两夜。
陈靖宇把工序拆成了五道：捣炭、过筛、浸布、裁剪、缝制。
他让三个战士负责捣炭和过筛，把大块的木炭放在石臼里捣碎，然后用细箩筛出直径在零点五到一毫米之间的颗粒，筛出来的粗炭粉装进布袋备用。
两个战士负责浸布，把棉布裁成巴掌大的方块，放进烧开的热碱水里浸泡透，然后捞出来拧干、晾到半潮不干的状态，叠好备用。
他和另外两个战士负责最后一道工序：把一撮炭粉均匀地铺在浸过碱水的棉布中央，然后将棉布对折、再对折，缝成一个四层的方垫，垫子的四角缝上系带。
一具面具做好了，放在旁边的木板上，接着做下一具。
没有人说话，棚子里只有石臼捣炭的咚咚声和针线穿过厚棉布时发出的钝响。
第一天结束的时候，陈靖宇的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指尖上布满了细密的针眼，摸什么都疼。
他没用顶针，顶针太厚，缝线时感觉不到布的厚度和炭粉的分布是否均匀。
他把手指放在嘴里含了一下，继续缝。
第二天傍晚，最后一具面具的系带缝完。
陈靖宇把那具面具放在堆好的三百具面具最上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关节发出一连串咔咔的响声。
他数了一遍木板上的数量，确认没有出错，然后转身走向修械所，那里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
那支被王喜奎击发的九七式狙击步枪他还没有处理。
缴获时他检查过枪管，虽然没有明显的损伤，但击发时弹头在穿过瞄准镜残骸时可能产生了轻微的偏转，导致枪管内部的应力发生了微小的变化，导致枪管略微向左侧弯曲了大约零点几毫米。
在普通步枪上，这种程度的弯曲根本不影响使用，但对于一支狙击步枪来说，零点几毫米的偏差在三百米外就会转化为十几公分的弹着点偏移，足以让一次精准射击变成一次致命失误。
陈靖宇把那支九七式的枪管拆下来，固定在修械所的台钳上，用一根细铜棒从枪管内部穿过，两端露出枪口和枪尾，然后用手转动铜棒，观察铜棒两端与枪口和枪尾的距离是否一致。
他用铅笔在枪管弯曲最明显的位置做了一个标记，然后用手工压力机对准那个标记施加反向的校正力。
没有精密仪器，完全靠手感和重复测量来判断校正的程度。
压一次，松开，用铜棒测一次偏差；
再压一次，再测一次。
反复了七八次之后，他终于确认枪管已经恢复到可以接受的直线度范围内。
枪管校正完成后，他找了一支缴获的三八式步枪的木质枪托，用锉刀和砂纸将枪托的安装槽口修整后与九七式的机匣贴合，然后把修整和重新组装好的整套枪机组装进去。
枪托为了适应魏和尚的臂长，在枪托尾部加装了一块自己车出来的木质抵肩板，比原装的枪托略长了两公分。
新枪装好之后，他把缴获的日军瞄准镜残骸中那枚完好的分划板取了出来。
分划板上的刻度线清晰完整，没有受到损伤。
他把自己打磨的透镜组和分划板放在工作台上，用一块自制的简易光具座进行对比测试，一端放一盏煤油灯作为光源，另一端依次放置缴获的分划板和自制透镜组，观察在投影面上的成像效果。
自制的透镜组在成像清晰度上不输给缴获的日军镜片，但分划板上的刻度线，日军原装的分划板采用了一种极细的金属丝嵌入玻璃的方式作为十字线，而他用细线或墨水绘制的十字线在放大后明显偏粗，在远距离瞄准时会遮挡目标细节。
他盯着那道粗了一截的十字线看了一会儿，起身走出修械所，消失在夜色中。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回来了，手里捏着一截极细的银白色丝线。
蜘蛛丝。
他连夜在驻地周围的灌木丛里找到了几张完整的蛛网，挑选了一根直径最均匀的主丝，用微小的玻璃珠做砝码悬垂在丝线末端校准其垂直度，然后在烧制的过程中用唾液和蛋清混合而成的黏合剂将它固定在分划板中央。
固化后的蛛丝呈现出比金属丝更纤细的质感，两端各绕过一个用碲铜线弯成的小圆扣。
他将分划板装上镜筒，再一次端起那支刚刚完成的狙击步枪，向着远处山脊最后一抹暮色中模糊的树影瞄去。
瞄准镜中那道横贯视野的蛛丝在煤油灯透过来的光亮下，如一根近乎透明的长针镶在暗色背景中，精准地穿过每一个定位点，几乎不会遮挡任何目标细节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