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击组的三个战士跟在他身后，每人的枪口都朝前，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没有放松。
他们接近砖窑后墙时，没有遇到任何抵抗，那名狙击手是单独行动的，附近没有布置观察哨或掩护火力。
砖窑后端那堆碎砖上的尸体还在原来的位置，姿势几乎没有变化。
陈靖宇蹲下来，先看了一眼伤口，胸口正中央一个黄豆大的入口，后背对应位置有一个碗口大的出口，弹头穿出时带走了大块的组织和碎骨，砖块上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硬块。
他从军装上的领章确认了这名射手的军衔，军曹，在日军狙击手中算是一个比较常见的技术骨干级别。
尸体旁边倒着一支九七式狙击步枪。
陈靖宇拿起来检查了一下，发现瞄准镜被子弹打穿了，弹头从镜筒左侧穿入，从右侧穿出，把镜筒内的透镜全部打碎，碎玻璃散落了一地。
镜体上的编号清晰可辨。
镜体和枪机匣上刻着一个日文姓氏：须藤。
陈靖宇把破损的瞄准镜从枪身上卸下来，放在手心里翻转着看了一遍。
内部的结构和他自己设计的那款大致相似，都是采用中继透镜组将物镜成像传递到目镜焦平面，分划板的位置也大同小异。
但日军的工艺在密封性上明显优于他的手工作品，镜筒的各段连接处都有一圈细密的铜垫圈，螺口拧紧后能有效防潮防尘，而他的自制镜筒只能在连接处涂一层桐油和蜡的混合物作为简陋的密封处理。
他把破损的瞄准镜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转身翻检那具尸体腰间的牛皮背包。
包里塞着几排备用子弹、一小包干粮、一卷绷带和一只铝制水壶。
他拨开这些东西，指尖触到了一个硬质的东西，一个深棕色的硬皮文件夹，用一根细皮带扎紧，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识。
他解开皮带，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一张铅笔画的结构图。
图纸绘制的是一种机械装置，整体结构介于弓弩和气枪之间，包含了气室、活塞、扳机机构和箭型弹头的弹托。
箭型弹头的结构极其特殊，弹头前端是一个玻璃制成的封闭腔体，腔体内填充了一种暗色的液体，弹头尾部则是一个带尾翼的稳定结构。
图纸上用铅笔标注了一行日文小字，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体标注着化学分子式。
陈靖宇的手指停在纸面上，没有动。
他认出了那个分子式。
虽然不是他专业领域内常用的化合物，但化学结构式的写法是通用的，那种含磷基团和卤素取代基的组合方式，指向的不是普通的毒剂，而是一种神经性毒剂的前体结构。
图中的玻璃腔装满这种液体后，箭头击中目标时玻璃腔碎裂，液体会在极短时间内雾化或渗透皮肤，通过呼吸系统或皮肤吸收进入人体，效果远比传统芥子气或光气更为迅速和致命。
他又翻了一页，后面是几张不同角度的部件分解图，包括气室的密封结构、活塞的行程长度、箭型弹头的弹托释放机构，以及一张标注了测试数据的射表，在二百米距离上，箭型弹头的散布圆直径为计算值，略低于理想要求，但在可接受范围内。
图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印章：陆军技术本部·特殊武器研究室试制第六课。
日期标注为昭和十七年。
陈靖宇合上文件夹，在夕阳斜照中坐了几秒钟没有起身。
陈靖宇把硬皮文件夹揣在怀里，快步走回了团部。
一进门，赵刚正坐在桌前整理这几天的伤亡名单，看到陈靖宇的脸色，他放下了手里的笔。
陈靖宇没有多说话，从怀中掏出那个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摊在赵刚面前的桌面上。
赵刚低头看了一眼图纸，目光从铅笔线条上缓缓扫过。
他看得很慢，每一处标注的文字和化学符号他都没有跳过。
看到右下角那个“特殊武器研究室试制第六课”的印章时，他拿起图纸，将纸张凑到油灯前，仿佛想确认日期和编号的真实性。
然后他又翻了一页，仔细看了几处尺寸标注和射表数据，才缓缓坐下，把手平按在纸面上，过了好一阵才开口说了一句话：“我口述，你现码，向旅部紧急汇报。”
陈靖宇从工具箱里翻出纸和铅笔坐了下来，两人配合的节奏很快。
赵刚说一句，陈靖宇记一句，然后迅速把它译成电码。
李云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推门进来了。
他没有打断赵刚的口述，也没有去看那份图纸，而是站在屋中央，烟袋杆已经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着。
赵刚口述完毕之后，陈靖宇把电文纸折好，转身去交给通信员。
屋里只剩下李云龙和赵刚两人，李云龙这才踱到桌前，弯腰看了一眼摊开的草图，嘴里的烟袋杆在牙齿间来回碾动了几个来回，突然在桌腿上磕了一记，把它拔出来开了腔：“他娘的，小日本既然敢玩阴的，老子就敢端他们的试验场。”
他转向陈靖宇，“老陈，你把这玩意儿给我琢磨透。咱们要能仿出来，就给他原样打回去，让他自己尝尝。”
陈靖宇没有接话。
他把文件夹重新翻到自己刚开始看的那一页，指着上面标注的箭型弹头结构，说出了自己途中的判断：“发射装置大概率是高压气瓶加无声击发结构，没有火药燃烧的声音，没有枪口的火焰，在夜间或近距离突然使用，很难提前防备。”
他指向那个玻璃腔体处，“箭头前面这个玻璃腔，标注的化学分子式指向的是有机磷神经毒剂或某种糜烂性毒剂的化合物前体，不是普通的催泪瓦斯或芥子气。一旦碎裂，液体会快速挥发或渗透，可能溅射范围内都没有安全距离。”
他又指向射表上的散布数据：“射程在二百米左右，精度不高，但它不需要精确命中人体，只要箭头碎裂，毒剂扩散半径就能覆盖周围几米甚至十几米的范围。掩体、坑道、指挥所，全都挡不住。”
赵刚听完后脸色凝重，但语气依然平静：“你说，现在该怎么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