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应答，然后是一阵脚步声和铜壶碰撞的声响。
李云龙在指挥所里没有戴面具。
他蹲在电话机旁边，一手握着话筒，目光紧盯着前方被毒雾笼罩的阵地，好几次想站起来往外冲，但都被赵刚从旁边按住了。
赵刚自己戴着面具坐在弹药箱上，透过那扇观察窗观察着战场的动态，没有说话，但每隔一段时间就用手指敲一下李云龙的膝盖，示意他稍安勿躁。
炮排的回击在几分钟后开始了。
那些预设好的射击诸元这时候发挥了作用，瞄准的位置正是之前侦查的那几处可能用于展开掷弹筒的台地。
独立团的迫击炮弹掠过阵地上空飞向日军发射阵地的方向，爆炸声从山脊线那边传来时，日军后续的箭弹发射频率明显开始降低、中断，最后只剩下零星几发再无后续的炮弹打在网前的空地上，溅起一簇簇无力的泥土。
毒雾在晨风中缓慢飘散，被碱水反复喷洒过的阵地上，气味虽然刺鼻，但没有一个人倒地，没有一声因呼吸道灼痛或皮肤起泡而发出的惨叫。
那些裹着灰布面具的身影从掩体里慢慢探出头来，在逐渐散去的晨雾中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确认自己还活着，然后开始检查手中的武器和面具的状态，等待下一步指令。
陈靖宇放下铅笔和夹板，把面具拉开一条缝，深深吸了一口从网墙外透进来的、尚带硝烟味却不再含有毒物质残留的空气。
他从观察所走出来，蹲在战壕边缘，用手拨了一下面前那滩已经被碱水中和过的暗色液体痕迹，在指端碾了碾，起身沿着阵地向前走，逐个检查喷洒组的作业质量，在那些翻过的土壤旁缓步停留。
当他经过一顶刚刚被箭弹碎片划破的伪装网时，他把网面捻起来看了看断裂的丝线走向，一言不发地把它塞回原处，继续向前走去。
毒雾还没有完全散尽，阵地前方的能见度仍然很低。
淡黄色的残余烟雾像一层薄纱一样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在低洼处聚成一团团朦胧的雾块。
陈靖宇站在观察孔后面，透过那层尚未完全消散的雾气，看到了对面山坡上正在移动的灰色影子。
日军的步兵上来了。
他们戴着防毒面具，面具上的圆形镜片在晨光中反射出模糊的光点，刺刀在雾气中闪着冷白的光。
队形排得很密集，不是散兵线，而是那种标准的步兵冲锋阵形，一列一列地排着，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
他们的动作不紧不慢，显然认为独立团的阵地上已经没有人能站起来了。
陈靖宇没有回头，左手握着电话筒，右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猛地向下一压。
阵地上早就标定好的交叉火网在同一瞬间齐响。
左翼两挺捷克式轻机枪从侧射掩体中喷出火舌，子弹以近乎平行于战壕的方向扫过日军冲锋队形的侧面。
右翼那挺九六式机枪紧随其后加入射击，弹道在日军冲锋路线上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交叉网。
冲在最前面的两排日军士兵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巨镰横扫而过，有人被打得向后仰倒，有人身体一歪栽倒在旁边的同伴身上，有人被子弹击中腿后跪倒在地，随即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踏过去。
冲锋的队形在第一轮射击中就散了。
但日军基层军官的指挥能力不容小觑，整个队伍并没有因为前排倒下一片就完全溃散。
有人趴在地上用携带的轻机枪和步枪开始还击，子弹打在阵地前的土堆和木桩上噗噗作响。
更多的士兵则按照训练中遭遇伏击时的标准反应向两侧散开，试图寻找可以遮蔽身体的掩体。
但他们散开的方向正是阵地前沿那片低洼区。
那些从拦截网上滴落和碎裂后渗入泥土的毒剂，在晨露和地表水汽的共同作用下，在低洼处形成了一汪汪浅淡的、几乎透明的积液，表面映着灰白色的天光，看起来和普通的雨后积水没有区别。
慌不择路的日军士兵一脚踩进去，溅起的液滴沾上了裸露的脚踝和手背。
沾到液体的皮肤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开始泛红、起泡，然后变成黄白色的脓疱。
有人惨叫一声扔掉了枪，蹲下去抓自己的脚踝，指甲在皮肤上抓出一道道白痕，却无法缓解那种灼烧般的刺痛。
有人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汗水，接触到毒液的区域立刻开始刺痛，整个人的动作马上就变了形，几乎握不住枪。
阵地上独立团的战士们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火力在侧翼的持续压制下进一步收紧。
趴在地上的日军被压制得抬不起头，有人想拖着受伤的同伴往后撤，但后路也被子弹封锁，只能趴在地上等待下一轮射杀。
李云龙在指挥所里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放下望远镜，抓起电话筒，朝另一端吼了一声：“一营长！从右翼沟壕绕出去，打他狗日的屁股！”
一营长孙德胜，刚伤愈归队不久，早就在右翼那条干涸的河沟里等着了。
电话里的声音还没落，他已经带着突击队翻出了沟壕。
他们从日军冲锋队形的侧后方突然杀出，机枪和冲锋枪在极近的距离上猛然开火，杀入混乱的敌阵。
日军后续部队本就因为前沿的毒剂沾染陷入混乱，此刻被突袭打了个措手不及，队形彻底崩溃。
有人扔掉武器向后跑，有人举着枪射击但没有准头，有人在军官的呵斥下试图重新集合，但一切都太晚了。
独立团的突击队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入黄油，把日军残存的秩序彻底搅碎。
战斗在太阳完全升起时基本结束。
阵地前方的开阔地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日军的尸体和武器。
一营的战士们在清理战场时，从几具掷弹筒手尸体旁边拖出了四具完好的八九式掷弹筒，发射管完好，底座稳固，瞄准具也没有损坏，显然在使用者还没来得及第二次装填发射时就被射杀。
随后战士们在阵地后方一处被炸塌的土坎下发现了两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箱，箱体侧面贴着一张白底红骷髅的标志，骷髅下方是一行黑色的日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