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箱盖，里面整齐码放着数十枚未使用的箭弹，箭头前端的玻璃管被一层厚实的石蜡封住，在朝阳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琥珀色的光。
在转运伤员时，全团清点结果报到团部：几人轻伤，无一死亡。
几个战士在喷洒中和时不慎被溅起的泥土沾染了手臂，卫生员用大量清水加碳酸氢钠溶液冲洗后涂上了消炎药膏，水泡也没有继续扩大。
赵刚一手拿着那份手写的伤亡统计，久久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反复看着那几个数字，那些数字小得几乎不像经历过一场毒气攻防之后的总计。
他放下统计报告，吐出一口长气，念了几声“老天爷保佑”，然后郑重地、低声地把那支铅笔搁回桌上，转身去安排向上汇报的文稿。
战场清理进行到一半时，通信员跑过来报告：缴获的木箱里有两枚未爆的毒剂箭弹，箭头完好，玻璃管没有碎裂，引信没有被触发。
负责清理的战士不敢动，用干草垫着，原样放在原地等指示。
陈靖宇听到消息后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走到那两枚箭弹旁边蹲下来看了看。
他看得很仔细，从箭头玻璃管的密封状态看到尾翼的平衡校正，再从引信室的外壁看到底火座。
看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了一句：“我来拆。”
消息传出去之后，李云龙第一个赶到现场。
他看了眼那两枚完好的箭弹，又看了看蹲在旁边系围裙的陈靖宇，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你拆？这玩意儿里头装的是毒药，万一碎了怎么办？”
“碎了就跑。”陈靖宇头也没抬，“跑远点就行了。”
李云龙被他这句话噎住了，腮帮子上的肌肉跳了两下，正要开口，陈靖宇抬起头来补了一句：“这活儿换别人干不了。引信结构是新的，和普通八九式的触发机构不一样，没拆过的人上手很可能出错。”
陈靖宇在战场边缘的山脚处临时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面，用几块防雨布和木板搭了一个简陋的防爆棚，四面透风，头顶有遮挡，周围用沙袋围了一圈，防止意外飞溅。
他把那枚箭弹小心翼翼地捧进棚子里，放在一个用沙袋垒成的操作台上。
然后他穿上了两层胶皮围裙，戴上加厚过的猪脸面具，又在面具的滤罐外面加了一层湿棉布，最后套上一副自制的羊皮手套，手套是缴获的日军冬季手套改制而成，他在外面又套了一层薄胶皮，用细麻绳在手腕处扎紧。
李云龙和赵刚被他要求退到了五十米外的一个土坎后面蹲着。
李云龙蹲在土坎后面，嘴里叼着烟袋杆，烟没点着，就那么干咬着，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防爆棚的方向。
赵刚蹲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但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急促而不规律。
陈靖宇在操作台前站定，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拿起那把自制的铜制卡钳，铜质工具不会产生火花，这是他特意提前磨好的，将卡钳的刃口缓慢地插入引信室和弹体之间的缝隙中。
他的动作极慢，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毫米级速度在推进。
卡钳刃口接触到引信室外壁的金属表面时，他停了一下，感受了一下反馈的阻力，然后继续旋入，将击针座一圈一圈地缓慢旋出。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流过眉毛的时候聚成一颗颗水珠，挂在睫毛上晃动。
他想抬手擦一下，但两只手都不能松开，左手握着弹体保持稳定，右手握着卡钳在控制旋转的速度和角度。
他只能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睫毛上的水珠甩掉，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
击针座旋出到最后一圈螺纹时，他感觉到阻力突然消失了。
他没有松劲，用卡钳夹住击针座，极其缓慢地从引信室中抽了出来。
引信弹簧的预压力被释放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喀嗒声，那是击针复位到位的声音。
陈靖宇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一样凝固了几秒钟，确认没有发生任何异常，才把那枚拆下的击针座放在旁边垫了棉布的木板上。
接下来是玻璃管。
玻璃管的固定方式比引信更精细，它被三枚黄铜卡簧固定在弹体的中心位置，卡簧的每一只脚都嵌在弹体内壁的凹槽中。
用铜制镊子将三枚卡簧逐一松开并移除后，那枚装着淡黄色液体的玻璃管就完全暴露出来了。
他屏住呼吸，用镊子夹住玻璃管顶端的蜡封，以极其均匀的速度向上提取。
玻璃管从弹体内滑出，没有任何阻碍，完整地脱离了管腔。
他将玻璃管小心地放入一个预先准备好的碱水桶中，让液体完全浸没玻璃管的外壁。
玻璃管沉入碱水中时，桶内的液体稍稍晃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棚外传来一阵压抑的欢呼声，那些躲在掩体和土坎后面紧张的战士和干部们，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陈靖宇从防爆棚里走出来时，全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了。
两层胶皮围裙下面的灰布军装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额前的头发被汗水粘成一绺一绺贴在皮肤上，脸上还有几道汗水和灰尘混合后留下的灰痕。
他把面具摘下来，大口呼吸了几口带着硝烟味的空气，眼睛里闪着一种极度疲惫之后的亢奋。
他蹲在棚子外面的空地上，就着那桶碱水仔细端详了那枚完整的玻璃管。
他摸清了液体的大致性质，也掌握了化学式的大致方向，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了一行判断：稠化芥子气。
日军在其中加入了一种增稠剂，让毒剂从液态转变成半流动的凝胶状态，延长了毒剂在目标区域的附着时间，增强了持续杀伤力。
他合上笔记本时，又想起了引信中那套精巧的平衡摆机构，即使把弹体朝任意角度抛出，钢珠也会在最后阶段抵住特定的孔道，必须达到预设的冲击值才会释放击针，如果把这套机构移植到独立团的迫击炮弹上，就能省掉现在那套笨重的受击发引信，弹着后立刻爆炸，不再需要那层不可靠的延期黑火药柱充当传火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