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顶平台上不到半分钟内连续换了三个人去操控那挺九六式机枪，但每一次都有人在探出身子的几秒内就被击中，钢盔被打飞，脖子被击中，肩膀被贯穿，山本特工队的压制火力明显被遏制住了。
陈靖宇没有去看狙击手的战果。
他蹲在院墙后面的飞雷炮阵地旁，手里拿着一截炭笔，在脚下的泥土地上画完了最后一条弹道线。
他站起来，用步子量了一下从发射点到预设炮位之间的距离，然后转身对两个调整飞雷炮仰角的战士说了一个角度：“六十三度。”
两个战士按照他报的角度调整了发射筒的支撑架，用木楔子垫平底座，反复确认了三次角度数值。
陈靖宇走过去蹲下来，用自制的角度规复核了一遍，然后亲自调整了推进药的装药量，裁切了一段导火索，用油纸裹好接在引信上。
两个身体最强壮的战士合力将那枚重达十公斤、用麻布层层捆扎的炸药包小心地抬起，送到炮口处，缓缓地、没有磕碰地塞入筒底。
陈靖宇蹲在炮筒旁边，把手伸进筒口，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炸药包的位置和角度，确认与筒壁之间的间隙均匀，没有卡滞，然后缩回手，最后检查了一遍引信的连接状态和导火索的长度。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朝点火手下达了命令。
点火手用打火机点燃了导火索。
导火索在空气中嗞嗞燃烧，冒出细小的火星。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条嗞嗞燃烧的导火索上，集中在那架指向天空的铁筒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移动，连在远处屋顶上继续射击的狙击手也放慢了几个呼吸的间隙，烟尘与硝烟混合的暮色中，整个塔楼四周仿佛只剩下导火索的燃烧声。
导火索引燃了筒底的推进药。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轰响从筒口喷出，冲击波掀起了周围地面上的尘土和碎石。
整根炮筒猛地向后一挫，筒口的惯性被底座吸收，发出一声金属震动的嗡鸣。
那枚十公斤重的炸药包从筒口飞出，尾部拖着一道清晰的白烟，笔直地射向天空。
白烟在高空中划出了一道近乎垂直的巨大弧线，像古代投石机抛出的石弹，又像一枚逆向坠落的流星，徐徐越过塔顶护墙的外沿，然后以自由落体的姿态垂直下坠，在塔顶平台的正中央落下。
引信在撞击后的延迟后引爆，一声比刚才发射声更加巨大、更加沉闷的爆炸在塔顶炸开。
巨大的火球在塔顶平台上腾空而起，带着橘红色的火焰和黑色的浓烟向四周喷射。
爆炸的冲击波将塔顶平台的雉堞全部掀翻，青砖墙体被撕裂成碎块，向塔身四周抛散。
山本特工队残余人员的身体连同碎石一起被冲击波抛飞出来，从十几米的高空摔落在周围的街道和屋顶上。
塔身摇晃了一下，发出一阵砖石摩擦和内部结构撕裂的嘎嘎声，但没有倒塌。
顶层平台已经不复存在了，只剩下一圈被炸裂的残墙和裸露在外的木梁，塔身内部燃烧的浓烟从顶层的破口中滚滚而出，在平安县城的上空形成一根灰黑色的烟柱。
李云龙在望远镜后面看到了那顶独特的战斗帽，灰绿色的帽檐，带有山本特工队识别标记的战斗帽，随着爆炸的气浪从塔顶飘落下来，在空中翻转了几圈，然后落在下方一辆被炸毁的板车旁边。
李云龙放下望远镜，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用袖子抹了一下嘴角：“死得好。这王八蛋早该下地狱了。”
高塔垮塌的巨响像一记重锤敲在整座平安县城的上空。
爆炸的余音在街道和建筑之间来回反弹、减弱，然后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短暂的、几乎不真实的寂静。
然后日军防线开始崩溃。
先是高塔周围的几处街垒，那里的守军亲眼目睹了山本特工队连同塔顶一起被炸飞的场景，心理防线和火力压制在同一瞬间同时断开了。
有人扔下枪转身就跑，有人端着枪但目光涣散，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射击，有人瘫坐在沙袋后面，任由独立团的战士冲到跟前才机械地举起双手。
紧接着，这种崩溃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沿着街道向城区纵深传播，失去统一指挥的日军单位各自为战，但战斗意志已经明显瓦解，抵抗变得越来越零散和盲目。
李云龙站在指挥所门口，一手举着望远镜，一手叉腰，观察着整个城区的战局变化。
陈靖宇走到他身边，建议趁日军士气低落时用日语喊话，宣传优待俘虏政策。
李云龙听完点了头，让通信员从俘虏里找一个愿意喊话的伪军，按陈靖宇拟好的句子对着城区喊了半个钟头。
独立团负责政治工作的干部也跟着组织了几组喊话队逐街推进，拆掉日军留下的广播设备。
陈靖宇转向各连传令，要求部队注意保护城中百姓和重要建筑设施。
接着他点了加强班里的人，转身穿过被炮火犁过的街道，猫着腰穿过几处被炸开的院墙缺口，快步向城北方向穿插。
日军司令部设在城北一座青砖瓦房的院落里，原是县衙，门楼高耸，院墙厚实。
此刻这座院落已经被炮火打得千疮百孔，门楼塌了一半，院墙被炸开好几道缺口，正房的屋顶被掀掉了大半，几根焦黑的屋梁歪斜着指向天空。
院子里横着几具日军的尸体，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木料燃烧后的焦糊气息。
陈靖宇从侧墙一处被炮弹炸开的缺口翻进院内。
落地之前在碎砖堆上蹲了几秒，目光快速扫过院内的每一个角落。
确认没有活着的敌人后，他弯腰穿过院坝，踩着散落在台阶上的碎瓦片冲进了正房。
正房内部被爆炸破坏得更彻底，隔墙被震塌，木制家具被炸成碎片散落一地，屋顶的瓦片碎渣和椽木碎块覆盖了整层地面。
陈靖宇踩着那些废墟继续前进，在一间被炸毁的办公室里看到了那个保险柜。
保险柜歪倒在一堵被震裂的墙角下，柜门被爆炸冲击波震开，内部的文件散落了一地。
大部分文件已经被烧毁了一半，纸张的边缘卷曲发黑，上面的字迹被高温烤得模糊难辨。
但有一本厚实的牛皮笔记本和几幅折叠整齐的地图没有被烧到，安静地躺在保险柜敞开的底部夹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