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蹲下来，没有立刻伸手去拿，而是先从腰间拔出一把刺刀，在笔记本和地图周围轻轻拨动了几下。
确认没有连接细线或触发装置后，他放下了刺刀，从工具袋里掏出一根自己绕制的简易探雷器，一根铜棒底部焊接了一个绕满漆包线的线圈，尾部连着一只耳机和一枚干电池。
他握着探雷器在笔记本和地图周围扫了一圈，耳机的杂音稳定，没有突然升高的信号。
他又扩大搜索范围，在保险柜周围和办公室的各个角落都扫了一遍。
在靠近窗台的碎砖堆中，耳机里的信号突然升高了一截，他小心地扒开碎砖，发现了一枚被压在一只翻倒的花盆底座下的压发雷，引信朝下紧贴地面，只要有人踩上那片碎砖就会引爆。
他取出雷管，小心地拆除了击发簧片，放进了自己的工具袋里。
随后他又在门框内侧的缝隙中找到了第二处触发装置，一条极细的绊线横在离地约十厘米的高度，一端系在一枚挂在门框背面的手雷拉环上。
他用刺刀挑断了绊线稳住拉环，然后把手雷从挂钩上取下来旋下引信，这才站起来，把笔记本和地图从保险柜的夹层中取出。
他快速翻了几页笔记本，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一阵，合上之后将笔记本和地图一起塞进怀里，拉紧了衣襟。
他用肩膀扛开那扇被震歪的门板，在午后的阳光下眯了一下眼，快步走向城中主干道。
枪声越来越稀疏，到了最后只剩零星几响在城市边缘的角落里回荡。
县城广场方向的欢呼声和脚步声逐渐聚拢起来，他循着声音走过去，看到那面经历了多次战斗、边角被弹片撕出好几道口子的独立团军旗，正被两名战士合力举起，穿过弥漫的烟尘，缓缓插上了南门城楼的最高处，旗角在午后的微风和硝烟中缓缓展开。
街角的余烬还在冒烟。
平安县城的光复已经是两天一夜之后的事了。
战士们分散在城区的各个角落，有人正把最后几队俘虏押向城外的临时收容点，有人在倒塌的建筑中寻找生还者，有人坐在墙根下用刺刀撬开缴获的罐头盒分食。
伤员被陆续抬到城中心一处相对完整的院子里，卫生员在临时搭起的手术台上忙碌着，器械碰撞声和压低了的呻吟声混杂在一起。
李云龙不见了。
赵刚在城门口清点战利品时问了一句团长去哪了，有人回答说看到团长一个人往城门楼上走了。
赵刚抬头望了一眼那座被炸得残缺不全的门楼，没有再追问。
李云龙独自走上城门楼的时候，暮色正从西边压过来，把整座县城染成一片灰蒙蒙的暗色调。
他跨过几块碎裂的砖石，绕过一截被飞雷炮掀翻的雉堞残骸，在城墙边缘站定，面朝西北方向掏出烟袋杆点着了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很快被晚风吹散。
他的目光越过城下那片被炮火犁过的开阔地，越过远处几座正在冒烟的村庄废墟，投向更远处那片在暮色中几乎看不出轮廓的山影，那是赵家峪的方向。
秀芹埋在那里。
还有那些被山本特工队屠杀的乡亲。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分明是一个名字。
陈靖宇在城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上去。
他没有立刻走到李云龙身边，而是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垛口旁边停下来，背靠着残墙坐了下去。
城墙上风很大，吹得他身上的灰布军装猎猎作响。
他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牛皮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上被火烧过的边缘。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城墙下面传来战士们收拢物资的吆喝声和远处炮弹坑排水的汩汩声，但那些声音在风中显得很远，仿佛隔着厚厚的玻璃传来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云龙把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在城砖上磕了磕，把烟灰磕干净，然后把烟袋杆别回腰里。
他转过身走了一步，站到陈靖宇面前蹲下来，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力道比平时轻了一些，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带着那股特有的粗粝和分量：“咱们打赢了。可是这胜利的代价……老子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顿了一下，没有看陈靖宇的眼睛，而是望着城墙下那些正在忙碌的战士，低声补了一句，“往后啊，打仗还得靠你的脑袋瓜，让弟兄们少流血。”
陈靖宇把笔记本合上，从膝盖上拿起来，抬头看着李云龙，语气平静而坚定：“团长，我会的。”
他把笔记本递到李云龙面前，翻开封皮露出里面那些手写的德文和手绘的图表，把找到情报的事简要说了几句：“在日军司令部的保险柜里找到的，内容涉及日军和德国方面的技术合作。具体内容还需要翻译和整理，但应该有用。”
李云龙没有接过去细看，点了点头，把烟袋杆从腰里拔出来叼在嘴里，站起来往城楼下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陈靖宇没有站起来的意思，于是扬了扬下巴：“走了，下去吃饭。赵刚让炊事班在院子里炖了一锅肉，专门给你留了一碗。”
陈靖宇站起来，把笔记本重新塞进怀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跟在李云龙身后走下城门楼。
晚风从城墙上吹过去，吹散了他留在垛口边靠坐出的那团温热。
头顶的星辰正在暮色与夜色相融的天空中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
临时团部设在平安县城原县衙的一间偏房里。
屋顶被炮弹震裂了几道口子，用油布临时苫盖着，墙壁上的石灰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夯土和碎砖。
一张从废墟里翻出来的八仙桌摆在屋子中央，桌角垫了一块瓦片才能放平，桌上一盏马灯捻得很小，火苗在从墙缝漏进来的夜风中微微晃动。
陈靖宇坐在桌前，把山本那本牛皮笔记本放在马灯旁边。
其他人都睡了。
院子里偶尔传来换岗哨兵的脚步声和低语，再远一些的地方，县城里零星还有几处火光的余烬在暗夜中泛着暗红色的光，远远传来清理废墟的沉闷敲击声。
他翻开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