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放下酒碗，接过电报，撕开封口抽出电文纸。
他低头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像被一阵风吹灭的蜡烛一样消失了。
他又看了一遍，然后猛地站起来，把酒碗摔在桌上，碗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响，碗里的米酒泼出来浸湿了一片桌面。
院子里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李云龙，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中，嚼着肉的嘴巴也停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周围的一切都安静得能听到隔壁院子里余烬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丁伟和孔捷同时站了起来，两人的目光越过桌面对在一起。
李云龙把电报纸翻过来拍在桌上，声音比刚才沙哑了许多：“日军的报复行动。驻山西第一军主力和伪蒙军一部，已经调集完毕，目标是对晋西北根据地进行铁壁合围。总部命令，独立团就地转入防御，伺机突围。”
没有人继续喝酒了。
院子里的人陆续放下碗站起来，有人去整理装备，有人去检查弹药，炊事班开始收拾桌上的食物装进干粮袋。
刚才还充满了欢笑声的院子，在几分钟内就变成了一座正在重新进入战备状态的兵营。
丁伟和孔捷互相看了一眼，各自离开桌子准备返回自己的部队。
陈靖宇放下筷子站起来，在人群中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环顾这间刚刚经历了短暂热闹的院子，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半碗还没喝完的米酒，伸手端起来一口喝完，把碗放回桌上，转身朝兵工厂临时设在东厢房的工具点走去，准备清点弹药。
日军三个师团的兵力，以宽正面大纵深的阵型，从三个方向向晋西北根据地压了过来。
情报一天之内连送了三回。
第一回是侦察排在外围观察到日军大队级单位在公路上列队开进，第二回是总部通报确认了日军番号和兵力规模，第三回是前沿警戒阵地传回来的消息，日军的先头部队已经进入根据地边缘地带，距离平安县城不到半日行程。
三回情报一次比一次紧，间隔越来越短，从县城上空俯瞰，各条通往根据地的道路上都拉起了粗重的警戒线，随着日军的合围态势逐渐明朗，整个根据地都开始感受到了那种缓慢收紧的压迫感。
总部的急电是在第三回情报送达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内到的。
电文措辞极短，没有解释，没有铺垫，只有一行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掩护机关和群众向山区转移，独立团担任后卫阻击。
团部的作战会开得很短，但气氛比任何一次都沉重。
各营连长围在桌边，面色凝重。
没有人说废话，没有人拍桌子骂娘，所有人都清楚这次扫荡的规模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三个师团的兵力，配属了炮兵和机械化部队，从三个方向同时推进，目标不是占领某个据点或消灭某个团，而是要把整个根据地的指挥机关和兵工厂一口吃掉。
陈靖宇蹲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截炭笔，在地图的空白边缘快速画了几笔。
传统的布雷方式在这种规模的机械化部队面前根本拦不住，日军工兵配备了金属探雷器和扫雷滚，能在短时间内清理出一条安全通道，而人工埋设一片有效雷场至少需要一个连的兵力花上大半夜的时间。
他抬起头，把炭笔放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所有人都听得很清楚：“用人工埋雷，拦不住日军的机械化行军。得换一种方式，机动布雷。”
李云龙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到他脸上。
陈靖宇继续说下去，用炭笔在图纸上比划着：“用抛射的方式，把地雷快速投送到日军行进路径前方的路面上。不需要埋入土中，直接散布在路面和两侧的草丛里。日军的工兵扫雷需要时间，而一片散布在路面上的雷场，即使不埋入地下，也足以让他们的先头部队停下来。”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尤其是在夜间或者视野受限的情况下，散布在地表的地雷反而比埋入地下的更难发现和排除。因为工兵习惯用探雷器搜索地下目标，地表的金属物体反而容易被忽略。”
赵刚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皱了一下眉头：“研制时间够吗？日军的前锋最快明天下午就能到达平安县城外围。”
李云龙没有等赵刚把话说完，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桌上的茶缸和地图同时跳了一下。
他盯着陈靖宇，只说了几个字：“放手去搞。缺什么，从团里调。”
陈靖宇当天晚上就点起了一盏马灯，在兵工厂那个临时搭建的棚子里摊开了图纸。
他先在自己脑中画出了一个简洁的结构设计：一根短钢管作为抛射筒，底部装一个药室用于填装推进药，筒口装一个可调整的限位器来控制抛射角度。
使用时将地雷装入筒口，点燃推进药，火药燃气将地雷以低角度抛射出去，落在地表后引信自动进入待发状态，一旦被车辆碾压或人员触碰就会引爆。
抛射筒可以架设在板车或骡马背上，实现快速移动和发射。
他在纸上画完了草图，标注了各个部件的尺寸和材料规格，然后站起来走到棚子角落堆放缴获物资的木架前。
他翻出几根从日军报废迫击炮上拆下来的短钢管，用卡尺量了一下内径和壁厚，又翻出一小桶还没开封的火药和一卷导火索。
他把这些材料搬到工作台上，坐在马灯前，拿起钢锯开始切割第一根抛射管的毛坯。
锯齿切入金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一下接一下，像一截永远不会停下的节拍器。
陈靖宇和几名工兵在兵工厂的棚子里干了一个通宵。
他先在地上用炭笔画了一个草图，五根约一米长的无缝钢管，管口朝向一致，以等间距平行排列，每根管道上下两端用两道横向钢带贯穿焊死，形成一个整体框架。
钢管底部串联一个共用推进药室，用一根主引信控制整体齐射。
每根钢管内预填一枚装好引信的防步兵雷，发射时推进药点燃，火药燃气将地雷以低角度抛出，散落在目标地面上。
不需要埋入土中，直接散布在路面和草丛里，落地后引信自动解除保险，进入待发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