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的笔迹很工整，是那种受过严格军事训练的人特有的书写习惯，每个字的大小一致，行距均匀，即使是在手绘的技术草图中，线条也画得一丝不苟。
笔记本的前半部分记录的是山本特工队的训练日志和作战总结，包括在德国接受特种战术培训的经历、对八路军战术特点的分析，以及他自己总结的山地渗透作战准则。
陈靖宇快速翻过了这部分，没有细看。
翻到大约三分之二的位置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一页上的笔迹明显比前面更潦草，不是山本自己的笔迹，像是从别处转录过来的内容。
纸页上用日文写着一段关于鱼雷推进系统的技术描述，旁边画了一张手绘的剖面图，图上的标注符号全是陈靖宇熟悉的工程语言，燃烧室、压缩氧气罐、喷注嘴、涡轮泵，他用手指点着那些标注，一行一行地读下去，随着读过的内容在脑中逐渐拼合成完整的系统画像，瞳孔渐渐收紧。
纯氧。
日本海军正在研发一种采用纯氧作为助燃剂的新型鱼雷。
氧气从压缩罐中释放后，经过减压阀和调节器导入燃烧室与燃料混合燃烧，产生的推力远超传统的压缩空气鱼雷，同时因为没有空气中占大部分的氮气参与燃烧，排出的废气几乎不溶于水，不会在鱼雷尾部形成气泡尾迹，这意味着这种鱼雷在航行过程中几乎不会暴露位置，射程也大幅提升。
图纸的角落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标注了这个项目的代号：秋月计划。
陈靖宇的视线在那码代号上停了一下，继续往下翻。
笔记本的最后十几页记录的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武器构想，一种小型自杀攻击艇，代号被标记为“震洋艇”。
陈靖宇翻页的动作明显放慢了。
草图上画的是一艘长约五米的小型摩托艇，艇首被改装成一个锥形战斗部，内部填充高爆炸药，艇体中部是驾驶位和发动机舱，艇尾安装了一台汽车发动机改装的推进装置。
作战方式在草图旁边用简笔画标注了出来，由一名驾驶员驾艇冲向目标舰艇侧面，撞击后引爆艇首炸药。
没有逃生装置。
没有救生设备。
从画面上看，这是一次单程航行，无论是驾驶员的生命还是小艇本身，都被一种黑暗的狂热融进了那枚锥形战斗部的装药里。
陈靖宇放下笔记本，闭了一下眼睛。
他坐在马灯前，手按在摊开的笔记本页面边缘，把刚才读到的信息在脑中整理了一遍。
氧气鱼雷，“秋月计划”，意味着日本海军在潜艇和驱逐舰的反舰能力上正在酝酿一次跨越式的提升；
而“震洋艇”则表明日军已经开始研发低成本的、靠人力操纵的特攻兵器，二者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在未来的太平洋战场上，这些武器将为盟军制造远超预期的伤亡和恐慌。
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隔壁赵刚的房间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门，压低声音喊了一声：“政委。”
赵刚很快披着衣服出来了。
陈靖宇没有说话，转身走回桌边坐下。
赵刚跟进来，在另一条长凳上坐下，目光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
陈靖宇没有多作铺垫，直接翻开那几页，把氧动力鱼雷和自杀艇的结构原理和战略意义用最简洁的语言说了一遍。
赵刚听完后，没有说话。
他低头凑到马灯前，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那些图纸和计算公式，虽然大部分技术细节超出了他的知识范围，但那些落笔清晰的草图布局和注释行文的严谨程度告诉他这不是空想，他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来，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沉。
他站起来：“我现在就去起草报告。连夜发总部。”
他走到桌前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电报纸和一支铅笔，拧大了马灯的灯捻。
他转头看了陈靖宇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郑重：“靖宇，你今天捡到的这东西，价值比消灭一个联队还大。”
平安县城光复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周边的山区和村庄。
第三天下午，丁伟和孔捷各自率打援部队兼程赶到了平安县城。
两支队伍在城门口碰了面，互相看了看对方身上还没干透的汗渍和被硝烟熏黑的脸，二话不说，一起进了城。
李云龙站在县衙院子里听到通信员报告两位团长到了，扔下手里正在啃的一块干粮，大步迎了出去。
三个老兄弟在县衙门口碰了面，丁伟先是一拳捶在李云龙的胸口，力道不小，捶得他后退了半步；
孔捷紧接着补了一拳，三人都没顾上拍掉对方肩头的灰，六只手互相攥在一起用力握了几下，李云龙骂了一句“狗日的，还以为你们被鬼子的打援部队堵在半路上了”，丁伟回了一句“堵是堵了一下，但我们的火力也不是吃素的”，孔捷在旁边咧嘴笑了一声，没接话。
赵刚破例没有拦着李云龙摆酒。
团部的院子里拼起了几张八仙桌，桌面被炮弹碎片划出了几道凹槽，桌腿有的地方用铁丝捆着，但铺上油布之后倒也像模像样。
炊事班把缴获的罐头、烧鸡和几坛米酒全部搬了出来，又用从日军仓库里找到的白面蒸了几屉馒头。
战士们也分到了肉，各自蹲在院子里或街边的墙根下，用刺刀撬开罐头，用手抓着吃，有人端着酒碗互相碰了一下，有人把馒头掰开夹了一块罐头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
陈靖宇被孔捷拉着坐到了同一桌。
孔捷自己碗里的米酒还没怎么喝，就已经开始追问飞雷炮的改进窍门了。
陈靖宇放下筷子，蹲在地上用两根筷子比划着装药量的调整方法，推进药的厚度、压实程度和燃烧速度之间的关系，以及如何通过调整这几个变量来控制射程，他说得很慢，尽量用简单的语言把那套原理讲清楚，孔捷蹲在他对面听得连连点头，偶尔插嘴问一两个细节。
正讲到兴头上，院子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警卫员几乎是小跑着冲进院子的，脸上带着一种很明显的慌张神色，手里攥着一封电报，信封上竖着插了三根鸡毛，加急中的加急。
警卫员穿过那些端着酒碗和嚼着肉的战士中间，直接跑到李云龙面前，把电报递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