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们换了一个方向，用枪托砸开了隔壁一家的窗户，试图从窗户翻进去，但窗框内侧同样挂了弦，第二名士兵刚翻进半个身子就被爆炸从窗口推了出来，摔在地上的时候已经没有了气息。
指挥这支中队的大尉站在村口的一棵槐树后面，脸色铁青。
他下令不再逐屋搜索，改为用掷弹筒逐屋轰击，把怀疑有陷阱的房屋先轰塌一部分再派人进去检查。
掷弹筒的榴弹落在村庄的屋顶和墙壁上，接连炸开，土墙倒塌，屋顶被掀翻，碎瓦和木梁在爆炸中飞散。
一座接一座的房屋在爆炸中坍塌，黑烟和尘土从村庄的各个角落升起。
但每炸毁一座房屋，日军就必须停下来重新观察、重新判断，确认废墟中没有抵抗火力之后再向前推进。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一个中队的兵力，被几十间空房子拖住了大半个白天。
等到下午他们终于穿过整座村庄时，陈靖宇和布雷队早已消失在村外的山林中，只留下满地焦黑的废墟和几扇在余烬中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残门。
赵刚蹲在远处一座山梁上，手里的望远镜一直没有放下。
他把日军从进村到出村的整个过程都看在眼里，那些被炸毁的房屋、那些在爆炸中倒塌的土墙、那些从废墟中升起的黑烟。
他放下望远镜，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咱们这一仗，把百姓的坛坛罐罐都毁了。”
陈靖宇蹲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截草茎慢慢捻着，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很久，他把那截捻断了的草茎丢在地上，目光望着远处那座仍在冒烟的村庄方向，缓缓开口说了一句，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为自己辩解的成分：“只有让鬼子每走一步都胆寒，乡亲们才能争取到活命的时间。”
赵刚没有再说话。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朝山下的警戒位置扫了一圈，然后放下望远镜，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沿着山脊线开始巡哨。
周围听到他们对话的几个战士没有人开口接茬，但有人把手里的枪带重新往肩上紧了紧，有人低头检查了一下腰间手榴弹的保险盖是否拧紧，有人把枪托从地上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沾在上面的泥灰。
情报是傍晚送到的。
侦察兵从一个刚撤出敌占区的交通员口中得知，日军一个联队部正在向槐树镇方向移动，很可能会在那里宿营过夜。
槐树镇不算大，但镇子结构完整，有几座像样的院落，还有一座镇公所，日军联队级指挥部在这种规模的镇子里扎营是大概率事件。
陈靖宇没有犹豫，立刻从库房里翻出那批缴获的日军延期引信。
这是前段时间从一批未使用的九七式手榴弹和迫击炮弹上拆下来的，他当时就觉得这种钟表结构的延期装置可能有更大的用处，一直没舍得用，用油纸包好收在木箱里。
他把引信全部摊在工作台上，逐枚检查发条松紧和齿轴状态，挑出状态最好的几枚，根据之前测试过的延时曲线重新设定了起爆时间，五小时。
入夜后，陈靖宇带着布雷队趁黑摸进了槐树镇。
镇子里已经没有居民了，房屋在月光下投出整齐的暗影，街道空荡荡的，只有风穿过巷子时吹动几扇没关严的窗户发出的吱呀声。
布雷队分成三个小组，每组携带两到三枚改装好的时间地雷。
陈靖宇自己带一组人去了镇子中央那座最大的宅院，镇上有钱乡绅的旧宅，前后两进，正房厢房齐全，院子宽敞，能容纳一个指挥部和附属人员，是最可能被选作联队部驻地的位置。
他翻过院墙落地的声音很轻。
他蹲在墙角的阴影里，快速扫视了整个院子，目光锁定了几个点位，厨房的灶台下方，游击队用过的一间空屋的床板下面，以及正房那张条桌的底部。
他把手榴弹大小的雷体用麻绳固定在桌底横撑上，引信的旋钮设在五小时的位置，拉动保险销后，钟表机构开始发出极其轻微的走时声。
他又用了几个小动作，确认细线不会因为关门或风吹而提前触发引信，然后从原路退出院子，在门外用碎瓦片做了一个只有布雷队自己能识别的记号。
其余两个小组也很快完成了各自区域的布雷，在预定时间内撤出镇子。
队伍消失在镇外的夜色中，槐树镇恢复了一片寂静。
日军联队部果然在深夜进了槐树镇。
侦察兵趴在远处的山脊上通过望远镜确认了日军的行进方向，先头小队进镇搜索了一圈，确认没有伏兵之后，用信号旗向后方发出安全信号。
随后联队部的主力部队开进了镇子，军马嘶鸣声和军官的吆喝声在夜风中隐约传来。
他们几乎是按照陈靖宇预判的路线分配了驻地，大宅院被征用为联队指挥部，各房间迅速分配完毕，很快亮起了煤油灯。
凌晨两点半，槐树镇突然从多个方向同时炸开。
第一声爆炸来自镇公所，然后是那座大宅院的厨房和正房，紧接着游击队空屋的方向也传来爆炸声，最后是镇口一座被征用为物资仓库的谷仓。
爆炸的时间差极短，几乎连成一片，火光在几秒钟内从镇子的各个角落同时喷涌而出，把半边天空映成了一片橙红色。
日军官兵在睡梦中被炸得血肉横飞。
有人在床上被爆炸掀翻，有人赤脚跳下地踩在灼热的瓦砾上痛得惨叫，有人被坍塌的屋顶压住动弹不得。
更麻烦的是，受惊的军马挣断了缰绳，嘶鸣着冲上街道，在混乱中狂奔乱撞，撞翻了跑出屋外的士兵、撞翻了架在路边的弹药箱、撞进了还在燃烧的废墟。
军官在火光中挥舞着指挥刀试图集合部队，但四处都在爆炸，四处都是燃烧的房屋和乱窜的马匹，没有人能听到他的命令。
整座镇子乱成了一锅粥。
爆炸声在夜空中传得很远。
独立团驻地距离槐树镇大约三十里，但那天夜里风大，顺着风向，爆炸声隐约可闻。
值班的哨兵踮起脚朝槐树镇的方向望了一眼，天边隐隐泛着一片暗红色的光，像晚霞一样贴在地平线上，但那是午夜。
第二天上午，师部的通报通过电台传到了独立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