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报上说，总部首长看到战报之后都笑了，说独立团出了个会打“地雷时间差”的雷神。
通信员在团部门口念完通报内容时，院子里几个听到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咧嘴笑了一下，有人低头继续擦枪，有人把通报接过去又看了一遍才折好放进口袋里。
李云龙在团部当众给陈靖宇记了一功。
记完功之后，他从腰间解下那个随身带了很久的酒壶，壶身的漆皮已经被磨掉了一大片，露出下面暗黄色的铜皮，拧开盖子，把壶里最后一口地瓜烧倒进陈靖宇手里那只粗瓷碗里。
陈靖宇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层薄薄的酒液，端起来喝了一口。
地瓜烧的辣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放下碗，把碗底残留的酒液用指肚抹了一下，然后还给了李云龙。
部队掩护着两千多名群众，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了滹沱河渡口。
渡口不大，岸边只有几条木船和几副临时扎起来的竹筏，要分批把两千多人全部运过河去至少需要几个时辰。
陈靖宇站在渡口上游的一块石头上，看着第一船群众开始登船，老人被搀扶着走上跳板，妇女把小孩抱在怀里裹紧衣服，民兵在船头和船尾持枪警戒。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虽然缓慢，但没有慌乱。
第一批船离岸刚划到河心，侧翼就传来了异样的声音。
那不是引擎的轰鸣，也不是炮火的呼啸，而是一种低沉的、密集的、从地面传过来的震动，马蹄声。
陈靖宇猛地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西侧的天际线下，一股土黄色的尘头正沿着河岸方向快速移动。
尘头之下，是数百匹战马排成的冲击队形，马刀在落日的余晖中反射出一片流动的白光，像一道从地平线上涌来的银色波浪。
日军骑兵联队。
妇女和小孩的哭叫声在渡口炸开了锅。
有人在岸边抱着孩子朝河里跑，有人被挤得跌倒在浅水中，有人喊着自己家人的名字，声音在混乱中显得尖锐而绝望。
民兵试图维持秩序，但在那种铺天盖地的恐惧面前，喊声被淹没了。
渡口开始出现拥挤和踩踏的迹象。
再这样下去，不用等骑兵冲到近前，自相挤压和踩踏就会造成大量伤亡。
陈靖宇从石头上跳下来，几步冲到布雷队的位置。
剩下的发射架和弹药还在，之前几轮布雷没有用完的抛撒雷和发射器全部打包捆在骡马背上。
他朝布雷队的人吼了一声，嗓音在爆炸声和哭喊声中像一块被掰断的木头一样硬而清晰：“全部搬过来！对着河滩前方，所有雷一次射光！”
布雷队的人反应过来，迅速卸下发射架和弹药箱，在渡口前方的滩涂上一字排开。
有人调整发射角度，有人装填地雷，有人压实推进药。
陈靖宇蹲在最后一具发射架旁边，亲自调整了仰角和方向，目标区域覆盖从渡口前沿到河滩中段的宽大正面，不求精确覆盖某一点，只求在日军骑兵的冲锋路线上形成一道宽度足够大、密度足够高的爆炸带。
他点燃了主引信。
一具接一具的发射架喷出火焰，三十多枚防步兵雷从不同的发射角度飞出，落在渡口前方从滩涂边缘一直延伸到浅水中的宽大正面上。
地雷在落地后瞬间解除保险，在滩涂的沙土和浅水的浪花中交织成了一片。
第一枚地雷在日军骑兵的前锋距离渡口不到两百米时被马蹄踩响，爆炸的火光在一匹战马的腹部下方炸开，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前蹄腾空，将马背上的骑兵甩落在地。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整片河滩上的地雷在水际线和干滩之间连环炸开。
爆炸声密集而连续，冲击波和弹片在空气中形成了一片肉眼可见的震荡带，火光一团接一团地在河滩上绽放。
日军的战马被密集的爆音和冲击波惊得扬蹄乱窜。
那些受过严格训练的战马在爆炸和火光面前仍然表现出了基本的服从性，但地雷的爆炸密度太大、范围太广，超过了战马心理能够承受的极限。
前锋线上的十几匹战马同时失控，扬蹄转向撞进了后续的冲锋队形中，后面的战马来不及收蹄，接二连三地撞了上来，整个冲锋锋线在渡口前方不到百米的距离上发生了严重的自相践踏。
几名骑兵被摔下马后瞬间被后续的战马踩过，整个冲锋的速度在爆炸和混乱中被急剧迟滞。
魏和尚把上衣一扯，露出被汗和灰染得暗红色的脊背，把大刀往肩上一扛，朝身后的突击队员吼了一声，带着人从侧翼杀了出去。
他们从河滩左侧的灌木丛中突然冲出，迎着混乱的骑兵队形楔了进去。
大刀在落日的余晖中划出一道道弧形的白光，砍在马腿上、砍在马背上、砍在骑兵的肩膀上；
上了刺刀的步枪从侧面捅进马腹，马背上的骑兵在剧痛中翻身坠落，随即被跟进补上的一刺刀钉在沙地上。
日军的骑兵冲锋锋线在混乱中被独立团的突击队强行从侧翼反冲了回去。
剩余的调转马头向后方收拢，在远处重新整队，但已经没有再次发起冲锋的势头了。
混乱中，一块弹片从某个爆炸点飞来，扎进了陈靖宇的左小腿。
他正在指挥最后一批船靠岸，感觉到左腿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身体一矮，差点栽倒。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边小腿外侧的灰布裤管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血正从里面涌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流进靴筒里，在靴口处结成黏稠的深色。
他咬着牙站稳了身子，没有低头去包扎，撕下半截衣袖蹲下去，绕着小腿肚用力扎了几圈扎紧伤口上方，扎好后扯了扯确认不会松脱，然后重新站起来，继续朝渡口方向喊话指挥。
最后一船群众推离岸边的时候，陈靖宇站在齐膝深的河水里，用手撑着船尾的木板，用力往前推了一把。
船身晃了一下，然后稳住，开始向对岸移动。
他看着船上的那些面孔，老人抱着孩子，妇女紧紧攥着船沿，民兵把枪口指向后方河岸警戒，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渐渐变成了模糊的轮廓。
他退了几步退到岸上，左腿一软，身子晃了一下，但没有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