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被當成了臨時會議桌，上面攤著一張被汗水和雨水浸泡過多次的軍用地圖，地圖的邊角已經卷起了毛邊，折痕處已經磨出了白線。
孔捷帶著新二團的殘部也輾轉摸了過來，隊伍比上次見面時又縮水了不少，但人還在，槍還在。
趙剛把一張寫滿了數字的清單攤在石板上。
數字不大，但每一行都讓圍在旁邊的人沉默。
全團步槍彈平均每支槍只剩四發，輕機槍的彈鏈幾乎是空的，部分班排把最後幾發子彈集中給了槍法最好的戰士，其余人槍膛里只剩空倉。
手榴彈每人不到一枚，拋射雷發射器的推進藥已經全部用光。
“最要命的是步槍彈。”
趙剛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比平時更加凝重，“一旦遭遇日軍搜剿部隊，以現在的彈藥基數，連一個時辰都撐不住。必須就地解決。”
陳靖宇躺在不遠處的擔架上，閉著眼楮听著石板那邊傳來的報數和討論聲。
他听到了趙剛報出的每一個數字，每報一個，他心里就算一筆彈藥缺口的總賬，缺口太大，靠繳獲補給的概率太小。
他睜開眼，撐著旁邊的樹干緩緩坐了起來。
左腿的傷口在坐起來時被牽動了一下，痛感順著他大腿一直竄到腰眼，他咬了一下牙，沒有出聲，撿起靠在擔架旁邊的那根樹枝當拐杖，撐著站了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石板旁邊。
“可以復裝子彈。”他說。
圍在石板旁邊的幾個干部同時抬頭看向他。
他站在石板邊緣，把全身的重量都放在那根樹枝上，聲音沙啞但思路清晰像在實驗室里對著圖紙說話︰“只要有彈殼，就能復裝。彈殼可以回收，發射藥可以用土硝和木炭配制，底火也可以想辦法造，彈頭用鉛或軟鐵熔鑄。工序不需要大型設備，大部分工作靠手工就能完成。”
李雲龍瞪著眼楮看著他︰“有多大把握？”
陳靖宇沒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沒有虛報數字︰“在實驗室條件下成功過。但在這種山溝里，材料不全，工具簡陋，最多三成把握。”
周圍安靜了一瞬。
孔捷站在旁邊急得兩只手來回搓著，听到三成把握時搓手的動作停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頻率。
他抬頭朝陳靖宇說︰“要人給人！新二團還能動的戰士，全歸你調！只要能搞出子彈，你讓我親自給你拉風箱都行！”
陳靖宇搖了搖頭，聲音不大但很篤定︰“現在不是人的問題。復裝子彈的核心工序就那麼幾道，人多了反而添亂。得先把缺的東西盤一盤，否則人多也沒用。”
他轉向趙剛，目光落在石板上那張清單旁邊，語氣像在記錄實驗數據︰“我需要有陶土的地方，燒模具用。粗木炭，不計數量。還有一只密閉的窯，能燒到一定溫度。另外，拆幾塊銅皮也行，或者銅板邊角料，用來做沖床墊圈。還有，和尚撿回來的那些彈殼，全部送到我這里。”
孔捷听完這個清單，沉默了一會兒，抬頭問道︰“工棚要搭在哪？我這就派人去砍木料。”
陳靖宇扶著樹枝站在那里，目光掃過營地周圍那些因為疲憊而坐倒的身影︰“先找一塊離水源近的平地就行。把東西備齊了，我立刻就動手。”
他停了一下，又開口說了一句，“還有我那個工具包，綁在馱騾背上那個油布包，里面有一本筆記本和幾把小銼刀。如果還在的話，盡快拿給我。”
簡易工坊在當天下午就搭了起來。
地點選在石崖下一塊相對平整的地面上，用砍來的松樹干做立柱，頂部搭上油布和樹枝，三面透風，一面靠著石壁，勉強能遮住露水。
地面鋪了一層碎石和干土，踩上去比外面的泥地硬實一些。
陳靖宇拖著那條裹著繃帶的左腿，在工坊里來回走動。
他把工序拆成三道並行線。
第一道是發射藥。
幾個戰士被分配去碾木炭和硫磺。
木炭用的是從火堆里翻出來的柞木炭，用石臼搗碎，過細籮篩成粉末；
硫磺是從繳獲的彈藥箱里刮出來的邊角料，同樣碾碎過篩。
硝土是從山崖下幾處老牆根背陰處刮來的表層浮土，這種地方常年不受陽光直射，土壤中的硝化細菌活動產生的硝酸鹽會在地表析出，結成一層灰白色的粉末。
戰士按他的吩咐，用鐵鏟輕輕刮下最上面那一層浮土，裝進布袋里背回工坊。
然後燒開熱水淋上去溶解，再經過反復過濾，將濾液收集在一口洗干淨的鐵鍋里。
底下架起劈柴熬煮，水分逐漸蒸發，鍋底析出一層黃白色的結晶，粗硝就此成形。
碾細後按比例與木炭粉、硫磺粉混合，再噴入少量水拌勻，用粗布包好反復捶打，使三種粉末充分融合後晾干，就得到了粗制發射藥。
第二道是彈頭。
陳靖宇讓人從營地各處搜集被丟棄的錫壺、鉛塊和舊錫焊條，收集起來後投進一只用黏土糊成內壁的坩堝中，放在炭火上加熱熔化。
在此之前他用黏土捏了幾個彈頭形狀的陰模，模腔內側涂了一層草木灰作為脫模劑，把熔化的錫鉛合金小心地澆入模孔中。
待金屬冷卻凝固後，敲開黏土模，取出彈頭粗坯，外形粗糙，帶有合模線，尺寸也不統一。
粗坯被投入繳獲的彈頭校正模具，用木槌反復沖壓強行擠過縮徑孔，多余的金屬被剃掉，最終得到尺寸和外形接近標準彈頭的成品。
陳靖宇抽查了十幾枚，用卡尺量了外徑，又放在天平上稱了重量，偏差基本在可接受範圍內。
他朝鑄造組的人點了一下頭，幾人繼續熔下一鍋。
最難的是底火。
陳靖宇從為數不多的原裝子彈中取了一發，小心地拆開彈殼底部的底火室，取出里面那枚銅制底火殼，用放大鏡仔細觀察殼內擊發藥層的顏色和結構。
雷汞結構他認得，但在這種山溝里根本不可能造出來，因為水銀和硝酸是無論如何也搞不到的。
他坐在地上，手里捏著那枚拆空的底火殼慢慢轉著，沉默了很久，腦中快速過濾著所有可能替代雷汞的材料。
然後他想到了火柴頭。
他讓幾個戰士把全團所有的火柴全部收集起來。
一盒一盒地從各連的炊事班、通信員和干部的口袋里搜羅出來，匯集到他面前的油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