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共有七十三盒，大部分是缴获的日制火柴，少数是边区土制的。
他拿起一盒火柴，用指甲刮下火柴头上一小撮暗红色的药粉，放在纸上，又刮了几根，然后用牙尖碾碎，放在舌尖上尝了尝，氯酸钾的气味和辣味在舌面上扩散开来。
他放下火柴，用一把小刀把所有火柴头一片一片地刮下来，收集在一个干净的小陶碗里。
药粉越积越多，颜色是暗红色的，带着微弱的刺激性气味。
他把硫磺粉和雄黄粉按比例加入陶碗中，用木棒轻轻混合，氯酸钾是强氧化剂，雄黄和硫磺是易燃物，三者混合之后就成了一种对摩擦和撞击高度敏感的击发药。
陈靖宇用一根细铜丝蘸了少量混合好的药粉，在一块铁片上轻轻刮了一下，药粉发出一声清脆的爆燃声，闪出一道微弱的火光。
引燃没问题，力道足够打下底火的击发能量了。
他用一枚空弹壳的底火室做测试，将混合好的击发药填进底火室，用手指甲压紧，然后装上一枚复装好的假弹头。
他用一块布垫着，拿起一把老虎钳夹住弹壳底部，另一只手拿一根铁棒磕了一下底火室中心。
嘭的一声闷响，底火被击发，虽然力道偏弱，但确实响了。
他放下钳子，把那枚底火被击发过的弹壳举到眼前检查了一遍，然后放下弹壳，把陶碗里剩下的击发药用油纸包好，小心地收进一只空的铁皮罐里封紧，贴上了一个手写的标识。
第一批复装子弹在天黑前组装完成。
几十发弹壳按工序流转完毕，从压制底火的工位传到填药工位，再传到装弹头工位，最后用一台自制的螺杆压床把弹头压入弹壳口部。
陈靖宇从中抽了三发，安排了一次试射。
试射在距离营地不远的一段干河沟里进行，在一棵枯死的槐树上固定了一块约两指厚的木板作为靶标，距离设在三十米左右。
第一次试射由陈靖宇亲自操枪。
他把一发复装弹压入三八步枪的弹仓，推弹上膛，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枪声比原装弹略闷一些，但和白天的爆音相比还算稳当。
枪口喷出一团淡灰色的烟雾，弹壳抛出，在阳光下翻滚了一下落在碎石地上。
子弹击中了木板，在板面上留下一个边缘清晰的穿透孔。
陈靖宇拉动枪机退壳，又压入第二发，再次瞄准，击发。
木板上的第二个弹孔紧挨着第一个，边缘同样整齐。
第三发打完后，他放下枪，走到木板前测量了弹孔的深度和方向，然后回到工坊门口，把手里那支还在冒着余烟的步枪放在工作台上，然后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
围观的百十号战士在第三声枪响之后愣了片刻，接着猛地爆发出一阵沙哑而嘶哑的欢呼，有人用力拍手，有人把手里的帽子往天上扔，有人互相捶着对方的肩膀，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没有出声，但肩膀在发抖。
李云龙从人群中大步走出来，接过陈靖宇手里那支步枪，拉开枪机检查了一下弹膛，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三枚被抛出的弹壳。
他亲自压入一发复装弹，推弹上膛，举枪瞄准远处一棵树干，扣动扳机。
枪响后拉动枪机退出弹壳，他那张被硝烟熏了多年的脸上绽出一个扎眼的笑容，露出被烟渍染黄的牙齿：“他娘的，这一下鬼子有得受了。”
欢呼声在营地中蔓延开来。
但赵刚没有欢呼。
他走到陈靖宇身边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陈靖宇能听到：“复装弹的初速比原装弹低了一截，弹道也会有变化，战士们需要重新适应瞄准点。哑火率恐怕也不会低。这东西能救急，但不能仗着它打硬仗。”
陈靖宇点了点头，没有反驳：“我知道。”
复装弹药的生产线刚勉强运转起来，第一批几十发子弹分发到了最急需的班组手里。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点产量根本填不满弹药缺口，每多待一天，日军的包围圈就勒得更紧一寸。
侦察兵带回的消息印证了这一点。
日军虽然在前几天的阻击中被打乱了节奏，伤亡不小，但并未撤围。
相反，他们调整了部署，从后方调来了专门擅长山地作战的部队，沿着山脊线和河谷两侧缓慢但坚定地向深山区推进。
他们的战术很明确，不再追求快速决战，而是步步压缩，把独立团和机关人员围困在越来越小的区域内，直到弹尽粮绝。
更让陈靖宇心头一紧的事发生在一场小规模断后战斗中。
一个班的战士奉命在一条山沟的出口处阻击追兵，一名年轻的战士趴在岩石后面连续开了两枪，都是击锤落下后只发出一声轻微的撞击声，臭弹。
他拉动枪机退出哑火的弹壳，压入第三发，但日军的尖兵已经冲到了距他不到二十米的位置，步枪上的刺刀在树隙间的阳光下闪出一道白光。
第三发终于响了，子弹击中了那名尖兵的胸口，人倒了下去，但那个战士的脸色白得像纸。
陈靖宇蹲在后方的高处通过望远镜看到了整个过程，握镜筒的手指收紧到指节发白。
他放下望远镜，在隐蔽壕里坐了很久，没有说话。
重新调整射程和精度的复装弹确实能打响，但底火和发射药的稳定性太差了，哑火率高得无法忽略。
在实验室里，他的成功概率是七成，但在山沟里用土法批量生产的弹药，五成都不一定稳得住。
复装不是长久之计。
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当晚，营地里的火堆已经快要熄了。
陈靖宇坐在火堆旁边，背靠着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看着火堆里最后几根没有燃尽的木柴在余烬中慢慢变白、碎裂。
左腿上的伤口在白天活动过多后又在隐隐作痛，他能感觉到绷带下面渗出的组织液让布料和皮肤粘在了一起。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在没有任何后方依托的情况下，在这个被包围的山沟里，他能造出什么东西来改变当前的局面。
他反复回忆着在进入太行山之前，在另一个时代翻阅资料和记录时偶然读到的那些绝境中催生的简易重型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