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带着工兵班在山坳里转了一整个上午，最后在一处背风的坡地上找到了一棵枯死多年的老槐树。
树干已经在风雨中朽蚀殆尽，但深入泥土的根系却因常年接触地下水与矿物盐分而变得异常致密坚硬。
陈靖宇蹲下来用刺刀背敲了敲那截与岩石和黏土紧握在一起的根段，刀柄上传来的手感像敲在一块石头上，他决定就是它了。
工兵班的战士用十字镐和工兵锹花了大半个时辰才把那截粗壮的老树根整段挖出来。
根段长约半米，碗口粗细，形状略有不规则，但天然形成了一种类似抛石臼的构型。
陈靖宇让人用烧红的铁条从根段的两端向中间掏挖，小心地避开裂纹和过于疏松的纤维层，逐步掏出一个内径均匀的通孔。
掏孔的过程中，焦糊的木炭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沁入每一道孔壁的纹路里。
掏好的树根筒壁被架在通风处阴干了一个昼夜，然后用浸过桐油的麻绳和几道打扁的铁箍在筒身外侧捆扎加固，防止在第一次点火时直接崩裂。
尾部的击发装置是用从报废步枪上拆下来的击针组件改制而成的，一根弹簧、一枚击针和一个简易的扳机拉杆，固定在树根尾部一块削平后用铁钉箍紧的木板上。
弹药方面，陈靖宇取来一个厚壁陶罐，罐内填满改良黑火药和铁砂、碎铁钉的混合物，罐口用黄泥和碎布封紧，只留一个小孔用于插入导火索。
陶罐的外径恰好比树根内孔略小一圈，装入时稍有间隙，不至于卡死。
这门“木制掷弹筒”被几个战士从工坊抬出来放在试射场的一块空地上时，围过来不少人。
有人蹲在树根旁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紧箍的铁皮，有人掂了掂陶罐分量的同时露出了半信半疑的表情。
李云龙听到消息后也赶了过来。
他围着那门树根小炮走了一圈，蹲下来用手指关节敲了敲筒身，又抬头看了看陈靖宇，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开口，那个表情相当于直接说：就这玩意儿？
陈靖宇没有做任何解说。
他从筒口装入陶罐，调整好罐体在膛内的前后位置，让引信的开口端恰好对准筒口后端的方向，然后将尾部装有击针的拉杆向后扳到底，顶住弹簧，用一根细铁丝临时固定住击针。
导火索的一部分被捻入尾部传火孔中，他蹲在炮位侧后方，左手扶着筒身稳定朝向，右手握着一根火绳。
他偏过头喊了一声“放”，同时用力拉动火绳。
击针被释放，撞向传火孔，点燃了陶罐底部的导火索。
火药在内部被引燃，膨胀的气体瞬间从陶罐底部喷涌而出，将整个陶罐从树根筒口中推了出去。
咚，一声沉闷而有力的爆响。
陶罐拖着一条灰黑色的烟尾飞出七十多米远，在半空中画了一道低平的弧线，砸在对面石坡上一块突起的岩石表面。
陶罐碎裂的瞬间，内部的火药被瞬间点燃，一团橙红色的火光裹着棕黑色的烟尘在岩石表面炸开。
铁砂和碎铁钉以爆炸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爆射，在十步开外的范围内扫过岩石和灌木丛，树皮和枝叶被碎片削断的声音清晰地传到试射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爆炸结束后，石坡上留下的那片烟尘的末缕还在缓缓向上蔓延，在清晨的空气中弥漫成一片灰蓝色。
陈靖宇蹲在炮位旁边，低头检查了一下树根筒身的状态，筒口边缘出现了一条细如发丝的纵向裂纹，不深，没有扩展到筒身中部。
他又让人装入第二枚陶罐燃料，再次击发。
第二发同样飞出并正常爆炸，裂纹比之前略深了一点，但仍没有贯穿筒壁。
第三发、第四发……打到第六发的时候，裂纹扩展到接近筒身中部，但筒身依然没有解体。
打到第八发时，筒口附近的一块木屑在击发时崩脱，飞出几米远。
打到第十发后，筒身终于沿裂纹完全裂开，无法再次使用。
一棵被山风刮倒多年的枯死老槐树的根段，加上几道铁箍和一枚报废的步枪击针，打出了十发在杀伤效果上足以媲美轻迫击炮弹的投射物。
战果超出预期，除了某些方面。
消息在营地里传开的速度比风还快。
那些之前因为被围困而在眉间压着阴云的战士们，在看到那枚陶罐拖着烟尾在空中画出充满破坏力的弧线时，表情变了。
有人蹲在试射场边缘捡起一块被铁砂崩碎的石片，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抬头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有了这玩意儿，鬼子围多久咱都不怕。”
另一个人没有接话，但那道紧锁的眉脊在沉默中已悄然散开，仿佛心底那道被围困多日的铁箍，终于被什么东西在这时撑松了一扣。
武器试验成功的消息传开后，陈靖宇没有急着投入下一项发明。
他找到赵刚，提出想办一个培训班，把这段时间摸索出来的土武器制造标准、操作流程和火药配方，系统地教给各营的骨干。
赵刚听完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两人当天就敲定了培训班的方案，从每营抽调两名识字、有基础的班长或副排长，脱产培训一周。
培训班的教室就设在山洞外一块相对平整的坡地上。
没有课桌，没有黑板，陈靖宇让人砍了几根粗树枝钉成一个简易的立架，架上一块光滑的木板，用炭条在上面写字画图。
学员自带小板凳或者直接席地而坐，笔记本是一沓裁好的粗草纸，铅笔头每人分一小截，用完找赵刚换。
第一天的课程从硝化棉的禁忌讲起。
陈靖宇没有上来就讲化学方程式，而是先点了一把小火，把一小撮混合硝化棉扔进去。
火苗只蹿起一瞬，但那张扬的白光和几乎没有烟尘的燃烧尾迹，让学员们瞬间记住了这种物质的特性，能量高，反应快，易燃，极难压制。
他蹲在临时黑板前，用炭条画出硝化棉的反应流程图，一边画一边讲：棉花的纤维在酸液里被硝化之后结构发生改变，能量密度成倍增加，但同时也变得极其不稳定；
温度控制不到位、摩擦过激、混入杂质，都会引发自燃或爆炸。
他话不多，但每一个关键点都重复了两遍，确保坐在最后面的学员也能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