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完之后他让学员轮流上前，辨认几种不同状态下硝化棉的颜色和质地差别。
第二天的课程是弹药的复装和单打一枪的操作节奏。
陈靖宇带了几枚实弹和一支单打一样品，把从填入到最终击发的每一步拆解成几个固定的动作要领，他演示一遍，然后让学员依次上手操作。
有人在填充底火时手指不够稳，把细小的混合药撒在了工作台上，陈靖宇没有批评，而是重新演示了一遍手指的把持位置和倾斜角度，然后让那个学员再试了一次。
技术内容之外，赵刚全程参与了培训班的组织工作。
他把陈靖宇讲的技术要点编成了顺口溜，方便那些文化不高的战士记忆，又在旁边配上简易的示意图，用箭头标出操作方向和次序。
每天课程结束后赵刚就把当天的顺口溜和图示抄写到一张干净的纸上，贴在临时教室的立架上，供学员利用饭后休息的时间对照温习。
几天下来，立架上的纸张越贴越多，边缘被山风吹得卷了起来，但没有一个人把它取下来。
训练间隙，陈靖宇和学员们一起蹲在路边啃窝头。
有人端着一碗菜汤蹲到他旁边，一边喝一边问那些他设想中的新兵器，他描述的种种可能性在学员们的概念里足够新奇，而他自己往往在对方发问之前就已经想到了更远的工序和材料限制，含着一口窝头嚼碎咽下去，用捡起的树枝在地上划出一条弧线，讲那门构想中的树根炮还能如何接长身管提升射程。
围在他旁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端着的汤碗已经凉了也没察觉，有人把手里的半块窝头放下后再没捡起来。
这些天里，陈靖宇不再是那个“会造枪的大学生”了。
那些一起蹲在路边啃窝头的午后，那些手把手教人装填底火的时刻，那些蹲在火堆旁借着火光反复讲解技术动作的夜晚，让战士们逐渐真正接纳了他。
有人开始主动找他请教技术问题，有人把自己想到的改进点子拿来跟他讨论，有人看到他在修理炸膛的枪管时，会默默地从工具堆里找出他要用的那把锉刀递过去。
一周课程结束的那天傍晚，赵刚和李云龙站在洞口看着散课后各自散回连队的学员背影。
赵刚站了一会儿，转头对李云龙说了一句话，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感叹：“陈靖宇这小子的脑子和他的性子，都是咱独立团的宝。”
李云龙蹲在洞口的一块石头上，正在往烟袋锅里装烟丝，没有接话。
他划燃火柴点着烟吸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那个正弯腰在工坊前清点剩余木料和碎铁皮的身影上，缓缓喷出一口烟雾，没有接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某种认同。
日军的那次试探性进攻是在午后发起的。
一个中队的兵力沿着山沟向团部侧翼的隘口推进，队形拉得不密，前面放了一个小队的尖兵开路，后面是中队的本队，两挺歪把子机枪在侧后方的高处架设掩护。
整个推进节奏不紧不慢，像是踩步子试探水深，他们在验证被围了这么久的独立团到底还有多少还手之力。
但他们没有料到的是，前沿阵地的火力配置已经在这十几天里悄悄换了一副面孔。
第一批改进型黑火药冲锋枪弹和几十支单打一手枪，在前一天晚上全部分发到了前沿战士和民兵手中。
那些原来端着空枪或者只有寥寥几发子弹的战士们，腰间的弹袋里第一次重新有了分量。
民兵们扛着新赶制出来的木制掷弹筒和土榴弹，提前进入了隘口两侧预伏阵地。
那些用树根挖孔箍铁皮制成的简易抛射器被架设在石缝和灌木丛后方，筒口斜斜地指向来路的方向，旁边码着几枚用陶罐改装的土榴弹。
日军尖兵进入隘口前放缓了脚步。
他们在入口处停下来观察了一会儿，没有发现异常，然后一个小队的兵力呈散兵线开始进入隘口内的碎石路段。
陈靖宇蹲在阵地后沿一处被灌木遮挡的凹陷处，左腿的旧伤让他只能半跪着，手里举着望远镜，观察着日军尖兵的队形和步伐间距。
他没有下达任何命令，前沿的指挥权已经交给了负责防守隘口的连长，他自己只需要在这个位置观察和记录。
日军尖兵走到隘口中段时，前沿阵地上的机枪突然打响。
改进黑火药装填的复装弹在枪膛里炸出了比以往更短促有力的爆响，第一轮短点射就把走在最前面的两个尖兵撂倒在地。
日军尖兵迅速卧倒，后方掩护的歪把子机枪立刻开始还击，子弹打在阵地前沿的土坎和石块上，溅起一串串尘土和碎石碎片。
真正让日军措手不及的，是木制掷弹筒的齐射。
民兵们几乎在同一时刻拉动了火绳。
六七门用老树根和粗木段制成的抛射筒从灌木丛后方同时喷出闷响，陶罐改装的土榴弹拖着烟尾划出一道道低平的弧线，越过日军尖兵的上空砸在隘口入口处的碎石地面上。
陶罐碎裂，黑火药爆燃，那些混在药中的铁屑和碎钉被火药燃爆的力量推射开来，覆盖了整片隘口前方的区域。
趴在地上刚架好机枪的日军射手，连同旁边供弹的两名副射手，同时被爆炸掀起的碎片笼罩。
枪声骤停了一瞬，紧接着又是一发紧似一发的陶罐榴弹，落在隘道入口的各种落点上炸开。
炸点虽然不够密集，但每一发的破片覆盖范围都让日军没有一处安全的死角。
更要命的是，陶罐碎裂的声响和黑火药爆炸的闷响交织在一起，在山沟里来回反弹放大，听起来完全不像土制武器的效果，更像是某种全新武器的集群齐射。
日军本队的指挥官在隘口外约二百米的位置停下来，通过望远镜看到了前方尖兵被爆炸覆盖的场面。
他下令暂停前进，将两挺重机枪推上前沿，试图用火力压制独立团的迫击炮和掷弹筒阵位。
但重机枪刚展开，还没打出两个点射，隘口右侧的土坎后方就突然探出几条端着冲锋枪的身影，那几个战士手中持有的，正是经过改进黑火药冲锋枪弹重新装填后的冲锋枪。
在二十多米的距离上以全自动方式打出一个长点射，近距离的火力密度和突然性完全掩盖了装药和精度上的缺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