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挺重机枪的射手和弹药手刚确认目标方向，就被弹雨同时击中，先后倒在了机枪旁。
整个战斗从打响到日军退出隘口，不到半个小时。
日军在隘口入口处丢下了十几具尸体和两挺无法带走的轻机枪，残余部队拖着伤员沿着来路撤出了独立团的火力范围。
前沿阵地上没有人追击，弹药用一点少一点，没有必要在追击中消耗。
陈靖宇从头到尾蹲在战壕后沿，通过望远镜观察了每一轮火力的打击效果。
他手里的铅笔在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冲锋枪弹在几次连续射击后弹道的飘移量、陶罐榴弹的破片覆盖范围和落地角度与均匀度、发射药装量差异与榴弹出膛速度之间的关联、民兵们从隐蔽位置转入发射阵位所需的动作时间、木制掷弹筒在连续射击几发后开始出现可见的裂缝并影响下一次的装填稳定性。
他把每一个观测到的数据都用简短的文字和数字符号记录下来，不涂改，不补充，写完一个就换到下一行。
战斗结束后他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胸前的口袋里。
李云龙是在太阳偏西时来巡视阵地的。
他从战壕这头走到那头，没有多问伤亡数字，沿途弯腰看了看民兵们正在收拾的那些用过的木筒残骸，捡起一块被火药燃气熏黑的碎片，在手上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几遍。
他把那片碎片扔在脚边，转过头来看着陈靖宇，嘴巴咧开露出被烟渍染黄的牙齿：“你小子就是咱独立团的活菩萨。连树根都能让你整成炮仗，往后我再愁弹药那就是我不开眼了。”
陈靖宇蹲在一块石头上，把那本笔记本掏出来翻了翻白天记录的数据，没有抬头：“树根还是不够用。打掉一棵老槐树只够做七八根筒身，槐树芯材够密的更少。还得试试别的木头，枣木、青冈木，也可能能用。”
李云龙站在夕阳投下的长影子里，看着陈靖宇低头翻那本卷了边的笔记本，不知第几次用他那两支铅笔的最后一截在纸上划过。
他没有打断他，转身沿着战壕继续往前走，走出一段距离后声音从背后传回来：“先用着，回头全团给你砍枣树去，老子亲自去。”
隘口那场战斗的胜利，为独立团争取到了几天难得的平静。
日军在损失了一个多小队后撤回了外围防线，暂时没有发起新的试探，他们需要时间重新评估被围部队的实际战力，也需要等待后方调集更多兵力来填补损失。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日军吃了亏，下一次来的一定是更大规模的清剿，甚至可能把之前在前线战场上出现过的坦克也调过来。
到那时候，单靠树根炮和改进黑火药冲锋枪弹，未必还能挡得住。
陈靖宇开始把注意力转向反坦克武器。
他蹲在山洞口的一块平地上，用炭条在地上画了一张草图，一种利用山势和触压引信的简易反坦克地雷。
结构并不复杂：利用斜坡和隘路的自然地形，将地雷埋在坦克履带必经的路径上，用加固的压发引信控制引爆时机，坦克履带的重量足以压下引信，而步兵和骡马的重量则不会触发。
弹体可以用缴获的旧炮弹壳改制，内部填充黑火药加铁砂的混合物，虽然威力比不上正规反坦克雷，但在履带下方爆炸足以炸断负重轮或撕裂履带。
他带着工兵班在山口的一处隘路上挖了几个试验坑，正在调整引信的触发压力时，一个外派侦察员跌跌撞撞跑回了团部。
侦察员冲进团部时，灰布军装的前襟被汗水浸透了几层，嘴唇干裂，眼窝凹陷，一看就是连续奔走多时没有休息。
他接过赵刚从桌上推过来的水缸子灌了几口，用袖子抹了一把嘴，开口时气息还没完全喘匀：“团长，三十里外那条废弃的驮道，鬼子的辎重车队。”
李云龙把手里的烟袋杆放下，示意侦察员慢慢说。
侦察员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汇报：一支由三辆卡车和几辆骡马大车组成的日军辎重车队，正沿着那条几乎被荒草覆盖的废弃驮道缓慢移动。
护卫兵力大约一个小队，配置了两挺轻机枪。
车辆上装载着重木箱，车辙碾过路面上的浮土和碎石后留下了极深的轮印，深度明显超过普通弹药箱的重量。
侦察员特别提到，木箱外面覆盖着几层防潮油布，箱体侧面用黑色油墨印着一些日文字母和数字符号，还有几个红色标记。
陈靖宇听到侦察员描述防潮油布和箱体标记的具体位置时，手指停住了，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追问了几个细节：箱体标记得形状、红色标记的大致颜色深浅、油布边缘暴露出来木箱的材料堆叠厚度和层数、车辙深度对应的吨位估测、护送队武器的配置位置和士兵携行具的负荷状态。
侦察员逐一回答，有些细节他记不清了，但关键信息基本完整。
陈靖宇听完之后，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放下铅笔，手里捏着那截炭条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确信：“不是普通弹药。如果是普通弹药，不需要用等级那么高的防潮油布，更不会在驮道上走，宁可绕远路也不敢走公路主道。”
他抬起头，目光从李云龙扫到赵刚的眉毛，“箱子里装的，很可能是硝化甘油或苦味酸，制造硝基炸药的核心原料。”
陈靖宇连夜找到李云龙和赵刚，把侦察情报摊在桌上。
他在油灯下铺开那张用炭笔标注过的地形图，将驮道周边的山势、断崖和沟壑逐一指出来，说清了箱体标记对应的日军特种物资分类和驮道选择的战术原因，最后做了一个归纳：“如果能把这批原料劫下来，我有把握在现有条件下制造出真正意义上的高爆炮弹和反坦克地雷，不是土制炸药的替代品，是能与日军现役弹药对抗的正规杀伤武器。”
李云龙没有立刻接话。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沿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废弃驮道缓缓移动，驮道两侧是陡峭的断崖和深沟，有几处隘口窄到只能容一辆卡车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