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上的重量压得他微微弯腰，但脚步没有放慢，在遍地碎石的崖顶行走速度和平地上差不多，他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地形的行走节奏。
到达预定位置后，工兵班迅速分散开来，各自按照之前分配的任务开始作业。
陈靖宇蹲在预定埋设飞雷炮的位置，用刺刀划开装黑火药的油纸包，把火药均匀地铺在一块平坦的石板上，然后在火药中混入碎铁片，用油纸重新包裹成扁平的药包，一层一层地压实后装进事先准备好的粗竹筒中。
竹筒底部预先钻好了传火孔，装好火药后用黄泥封死筒口，再用干草和碎土覆盖，使竹筒外表和周围的地面无法区分。
崖边那些早就被选好的巨石，此时正被撬到临界位置。
工兵班的战士分成几组，用撬棍和木杠将一块块桌面大的巨石从天然岩层中撬松，然后用粗麻绳捆住，将绳索绕过崖边凸起的岩石棱角，绳头集束后连接到缠绕在木制线轴上的电发火帽上。
每块巨石下方都垫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桩，木桩的另一端压着碎石，只要电发火帽引爆，木桩被炸飞，巨石就会失去支撑，沿着崖壁滚落下去。
魏和尚带着突击队员在天亮前进入崖腰灌木丛中隐蔽。
三十多个人分散在灌木和岩石缝隙中，身上盖着枯草和树枝编织的伪装网，枪口朝下搁在膝前的泥土上，整个人和周围的植被融为一体，从崖下往上看，即使目光扫过也不会发现任何异常。
陈靖宇在崖顶和崖腰之间来回穿梭，逐人检查了每个突击队员的冲锋枪弹匣装填情况和掷弹筒弹药的状态。
每检查完一个人他就蹲下来，在对方的耳边低声嘱咐同样的内容：“等滚石砸停头车再开火。飞雷炮先打一轮，然后你们再下。不要提前暴露。”
被嘱咐的战士点头示意，手指从扳机护圈外侧移到握把上握紧了一下，又松开。
天色渐渐亮了。
山谷里的雾气在温度变化中开始缓慢涌动，从崖底向上蔓延，将崖腰的灌木丛和崖顶的乱石堆全部笼罩在时浓时淡的乳白色水汽中。
陈靖宇蹲在他负责的那门飞雷炮旁边，左手腕上的表盘指针正一格一格地跳动着，他掐着手表在心里不停地计算着车队的行驶速度、从驮道入口到鹰嘴崖回头弯的距离以及到达时间的对应关系。
右手不自觉地攥着一把干土，攥紧又松开，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被风吹散。
他的手心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但他没有擦，怕手上的汗味沾到火药上影响防潮。
李云龙蹲在离他不到五步远的一块岩石后面，嘴里咬着那根从未点燃的烟袋杆，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嘴里咀嚼着什么。
他看着陈靖宇不停看表的样子嘿嘿笑了一声，压低的声音里透着那股压在嗓子眼里的兴奋劲：“金山银山就要往咱怀里钻了，别慌，鬼子跑不了。”
话音未落，山谷下方的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沿着驮道的走向缓慢而稳定地逼近过来。
陈靖宇把手里的最后一把干土丢掉，用袖子擦了擦手心，然后双手端起那支装满新调配发射药的冲锋枪，将枪托抵进肩窝，透过崖顶的缝隙望向那团在晨雾和山谷之间凸起的灰绿色车头轮廓。
他按住怀里的那卷装了硝化棉的竹筒，用指腹贴着外侧的蜡封沿着接缝抹了一圈，确认没有开裂漏气的缝隙。
上午十点刚过。
引擎的轰鸣声从驮道南端的山谷入口处传了过来，由远及近，在两侧岩壁之间来回撞击放大，形成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压迫感。
陈靖宇趴在一块长满灰褐色地衣的岩石后面，左眼贴着望远镜的目镜，镜片上的十字线锁定了驮道拐弯处的入口。
第一辆卡车的车头出现在视野中，灰绿色的驾驶室，引擎盖上方架着一挺轻机枪，保险杠上焊着一排防撞用的角铁。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一辆接一辆地从山弯处冒出来，排成一条蜿蜒的车队沿着驮道缓缓前行。
陈靖宇移动着望远镜缓慢地数了一遍，三十多辆卡车，前后各有两辆装甲汽车护卫。
装甲汽车的炮塔上各架着一挺九六式轻机枪，车体两侧焊有钢板，射击孔呈狭缝状。
车队的行军速度不快，在进入回头弯之前的直道上已经开始减速，引擎的轰鸣声降了一个音调，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在干燥的空气中拖成了一条灰黑色的尾迹。
陈靖宇放下望远镜，左手握住了插在岩缝中那根细竹管上系着红旗的拉绳，目光紧盯着打头的三辆卡车。
当第一辆卡车的车头压过他提前用碎石在地面上摆出的标志线时，他没有动。
当第二辆卡车的车厢也压过那条线时，他仍然没有动。
当第三辆卡车的后轮也碾过那条线，三辆车全部进入巨石轰击的覆盖区域时，他猛地将手中的红旗向下一挥。
崖顶上五个工位上的电闸在同一瞬间被闭合。
电流通过细铜丝沿着竹管内部流向崖边的电发火帽。
火帽引爆的爆裂声短促而干脆，像五下击掌声在崖顶依次炸开。
被固定在临界位置的巨石下方，那些支撑用的木桩被拉发火帽切断绑绳后在自重作用下向外崩飞。
第一块桌面大的巨石先是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在自身重量的压迫下失去了最后的平衡，带着一声低沉的岩石摩擦和滚动声，沿着崖壁向下翻滚。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几十块巨石在几息之内接连启动，沿着崖壁轰然滚落。
石块的轰鸣声在山谷中被放大到震耳欲聋。
崖壁上的碎石和松土被滚落的巨石刮带起来，形成了一道夹杂着尘土和石块的灰褐色瀑布，铺天盖地地砸向驮道路面。
打头的三辆卡车和押尾的三辆卡车几乎在同一瞬间被巨石砸中，车顶的铁皮被石块砸穿后像纸片一样撕裂，驾驶室的挡风玻璃碎裂成千万片闪光在阳光下飞散，轮胎爆裂，钢板变形，油箱被撕裂的铁皮和撞击火花引燃，柴油在大火蔓延中发出沉闷的爆炸声。
第一辆卡车的油箱爆裂后腾起一团高达数丈的火球，火焰沿着路面上的油料迅速蔓延，将前后道路完全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