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没有回头，已经蹲在车厢里开始指挥技术组的战士小心搬运那些化学桶和精密刀头。
“一个月。”他的声音很平稳，“一个月内，我给独立团拉出第一条步枪膛线生产线。”
骡马队和独轮车队不到半小时就被紧急调上了公路。
陈靖宇站在第三辆卡车的车厢里，手里攥着一截从帆布上撕下来的布条，快速清点着技术组的搬运进度。
几个工兵组长围在他身边，他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每一个指令都简短到只剩动词和名词：“主轴和丝杠最优先，包三层油纸再缠布条，防止颠簸磕碰。特种钢材按型号分开装驮，标签朝外，卸车时不用再翻找。化学桶的密封圈不能碰，桶身外侧的铁箍在搬运时最好垫一层干草，防震防摩擦。”
他说完之后跳到路面，蹲在一台刚从车厢里卸下来的铸铁床身旁边，亲手用撬棍调整了一下重心装具的位置，把床身固定在骡背上的驮架中央。
旁边的工兵组长递过来一卷刚从缴获物资里翻出来的防水油布，他接过去把床身完全覆盖好，用麻绳在驮架的横梁上打了四个死结，扯了扯，确认没有松动。
骡马队在午后开始沿着驮道向西转移，三十多匹骡子和十几辆独轮车排成一条长龙，沿着山路缓慢前进。
陈靖宇骑在一匹缴获的矮脚骡子背上，那匹骡子走得不快，但它背上的驮架是整个队伍里最重的一个，车床主轴和一根备用丝杠用油布捆在一起，压得驮架的木梁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他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举着一本从物资箱里翻出来的日文清单，借着水壶侧面的反光和穿过树叶缝隙的夕阳余光翻阅着。
清单上密密麻麻的日文条目夹杂着一行他看懂了但瞬间让自己手停住了的汉字，“黑铅化炉”、“石墨电极”。
他的目光从清单上抬起来，转向前面驮队中那几只用厚陶土烧制的密封罐和那几根形状古怪的陶瓷管。
那些陶瓷管薄壁，两端镀有金属接头，管身上印着“高周波装置用”，他之前没有完全想明白这些零部件的用途，但现在配合“黑铅化炉”和“石墨电极”这两个条目，他脑子里猛地闪过一道亮光。
这些陶瓷管和密封罐很可能是用于制造高纯石墨的电阻炉内衬。
高纯石墨在这个年代的主要用途是制造电机电刷和真空管内部的电极结构，而电机电刷和真空管在无线电台和发电机中都是核心耗材和无法替代的元件。
如果能自己制造高纯石墨，独立团的无线电台维修和电机维护就可以不再完全依赖缴获和买卖，而是能够实现一定程度的自给自足。
他正想得入神，前出的侦察兵突然打马从前方树林里冲了回来。
马蹄在碎石路面上踏出一串急促的声响，侦察兵在距离陈靖宇大约十步的地方勒停战马，翻身落地后快步跑到骡子旁边，气息还没喘匀就开了口：“陈工！县城方向，一股日军骑兵沿着山路的走向追过来了，距离大约还有十里，人数大约四十骑。队形整齐，没有步兵跟进，应该是纯粹的快骑兵追击。”
陈靖宇翻身跳下骡背，把清单塞进背囊。
李云龙几乎是同时从队伍前端走过来的，他已经听到了侦察兵的报告，走到陈靖宇面前时脸已经沉了下来：“四十骑，这个数量不算多，但机动速度太快，驮队的行进速度跑不过他们。”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在马上驮着那些沉重铸铁件的人与牲畜之间快速扫视了一圈，然后转头对路边的孔捷喊了一声，“老孔，你带主力排在路上拖住他们，不用打歼灭战，拖够一个时辰就行，掩护驮队先走。”
孔捷二话不说，从马背上摘下步枪，朝自己排的人一挥手，迅速沿着驮道两侧的山坡散开，开始寻找设伏位置。
陈靖宇没有多停留。
他翻身骑回骡背上，拉起缰绳，朝队伍前端喊了一声：“改道！走采药人那条小道！”魏和尚从队伍中段快步赶上来，骑着一匹缴获的日军战马，手里握着一支冲锋枪，马鞍两侧挂着缴获的弹药箱。
他没有多说，直接策马走到了驮队的最前方开道。
驮队在进入采药人小道后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那条山路窄到只够一匹骡子勉强通过，路面长满了杂草和灌木丛，边缘是陡峭的碎石坡。
陈靖宇骑在骡子上只能低头躲着上方横生出来的树枝，树枝刮过他背上的背囊发出刷刷的声响。
走了大约两刻钟后，隔着左侧的一道山梁，后方传来了密集的枪声，是孔捷的主力排和日军骑兵交上火了，枪声在山谷中被回声放大，听起来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驮队加快了速度。
陈靖宇伏在骡子背上，身后的枪声越来越远，但仍然持续不断。
魏和尚在前面每隔一段路就停下来，等后面的队伍跟上来之后再继续前进。
就在驮队即将翻过最后一道山脊时，一小股追兵，大约七八骑日军骑兵，从侧翼的山梁上出现在视野中。
对方隔着大约三百多米的山沟发现正在翻越山脊的骡马队伍后立刻加速，沿着山梁侧面追了下来，试图从侧翼截断驮队的退路。
魏和尚翻身下马，把冲锋枪架在一块岩石上，朝冲在最前面的那匹战马打了一个短点射。
子弹打在马腿前方的草地上，那匹战马受惊前蹄扬起，骑手差点被甩下马背。
陈靖宇同时拔出腰间那支王八盒子，朝追兵的方向连开三枪，子弹没有击中目标，但让对方的追击速度明显放慢了。
驮队利用这个间隙翻过了最后一道山脊。
在暮色将尽的最后一缕灰白色光线中，独立团的前进哨出现在视野尽头，一道由木栅栏和土墙组成的简易关卡，哨位上插着独立团的旗子。
陈靖宇松开攥着缰绳的手，掌心被麻绳勒出了一道深红的印痕，汗水渗透在勒痕上，微微发烫。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的方向，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山林，后方山沟里隐约还能听到几声零星的枪响，但距离已经隔得很远了。
他转过头，策马朝前进哨走去。
物资全部卸入驻地仓库时，已经是半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