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里垫着一层干草，干草下面露出一种沉甸甸的、闪着铅灰色和暗褐色光泽的矿石块。
不是普通铁矿石，铁矿石的颜色和断口结构他见过无数次，眼前的矿石块无论色泽、比重还是表面那种呈现明显棱角的解理结构，都和他见过的任何一炉矿石完全不同。
他伸手拿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那矿石入手沉重，比重明显超过普通岩石。
他翻过矿石的断面，用袖口擦了擦表面的灰尘，借着马灯的光线仔细端详。
断面呈暗灰色，表面可以观察到典型的立方体解理特征，成直角相交的解理面在光线下反射出细密的金属光泽。
他又拿起一块颜色偏暗褐色的矿石，断面上则呈现出更加复杂的棱角结构，表面有一种类似树脂样的光泽。
他把两块矿石放在手心掂了掂，没有放下。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小型放大镜，凑到矿石断面上仔细观察了几分钟，又用小刀从矿石边缘刮下一点粉末，放在指尖上捻了捻，然后照老规矩飞快地舔了一下又吐掉。
舌尖传来一种带着金属涩味的苦味，他呸了两声，往地上啐了一口，放下放大镜，手却没有松开那块矿石。
天然方铅矿和闪锌矿。
这些东西在他穿越前的专业知识中可以算是最早期无线电爱好者用来制作矿石检波器的核心材料，方铅矿的晶体结构本身就具有单向导电性，在接触到金属触针后可以形成一个特殊的金属-半导体接触点，这种接触点在特定条件下能够直接对空间中的电磁波信号进行检波，不需要真空管、不需要外部电源。
他蹲在箱子前面，把那块方铅矿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才站起来，把矿石小心地放回箱子里，盖上干草，重新扣好箱盖。
当天夜里，仓库里只剩下陈靖宇一个人。
马灯搁在木箱上，灯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光线在墙壁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影子。
他坐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油纸，手边放着一支炭笔和一块橡皮。
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闭着眼睛在脑子里把那些电路结构的参数和布线逻辑整理了一遍，然后才睁开眼睛，炭笔落到了油纸上。
他画得很慢，每一根线路的走向和每个元件的参数都提前在脑子里经过反复确认后才落笔。
最基础的结构是一套矿石收音机的完整电路：一根户外天线用于接收空间中传播的电磁波信号，经过一个由漆包线绕制的调谐线圈和可调电容组成的选择谐振回路，通过改变线圈的接入匝数或电容的容量来筛选特定频率的载波信号，然后用一根尖锐的细铜触针压在天然方铅矿晶体的表面，通过手动寻找最灵敏的检波接触点来对筛选出的载波信号进行解调，最后将检波产生的音频信号输入一副高阻抗耳机。
他画完电路图后并没有停下来，而是在旁边又画了一组补充结构，一个能够进行定向探测的信号增强组件。
他用炭笔的笔尖在“方铅矿”三个字下面重重画了一道横线，然后抬起头，目光穿过仓库门口望向外面的夜色。
如果能把这套基础矿石收音机与一个恰当的微波谐振腔结构结合起来，它就不再只是一个收音机了，它在理论上能够构成一个最基础的雷达信号接收端。
鬼子的飞机每一次从机场升空，都是向空间中释放一个强度足够探测的电磁脉冲源。
只要有足够灵敏的天线和谐振接收结构，就能在几十里外捕捉到那个信号，独立团就能在最远的距离上获得敌机来袭的预警时间。
陈靖宇把炭笔放下，拿起那张刚画完的油纸，对着马灯的光线检查了一遍图纸上没有遗漏的细节，然后小心地将它折叠好，夹进那本日文清单的封皮内层。
他把马灯调暗了一格，站起来走出仓库。
外面的夜风吹在他脸上，带着深秋的凉意，他站在门口望着远处起起伏伏的太行山轮廓线，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老张头住的土屋走去。
高温炉的炉衬方案还没有定稿，天亮前还要和老张头最后敲定耐火衬里的砌筑参数，今晚的觉是睡不成了。
次日一早，陈靖宇连早饭都没吃，直接冲到了赵刚的住处。
赵刚正蹲在门口洗脸，一条湿毛巾搭在脖子上，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滴。
看到陈靖宇快步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卷白纸和一支铅笔，头发的形状还带着昨晚熬夜的痕迹，他就知道这家伙又是一夜没睡。
“老赵，进屋，给你看个东西。”
陈靖宇没有停步，直接推门进了赵刚住的土屋，把手里那卷白纸铺在方桌上，用一只粗瓷碗压住纸角，然后拿起铅笔在白纸上快速地画了起来。
赵刚擦了一把脸，把毛巾搭在门框上，跟着进了屋，站在方桌旁边低头看他画。
陈靖宇画得很快，线条简洁但清晰。
他首先画了一个由几圈螺旋线圈和一块可调电容片组成的调谐回路，然后在线圈的一端连出一条触针线，触针的尖端指向一块标着“方铅矿”的方块符号。
从方铅矿的另一端引出一条音频输出线，连接到一个耳机的符号上。
他在耳机符号旁边标注了“高阻抗”三个字。
“你看。”
陈靖宇用铅笔尖点着纸上的方铅矿符号，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这个东西的核心原理不复杂。天然方铅矿这种材料在形成时有很不均匀的晶格结构，在晶体的某些微观缺陷点上，它与接触金属丝之间会形成一个特殊的单向导电界面。把细铜丝的触针在方铅矿的表面逐点微调触点的压力位置，当触针正好落在那样的‘灵敏点’上时，通电后进入等效二极管的工作状态，就可以对空间中的无线电载波信号进行检波，把空中的高频交变电磁波还原成音频电流，再接入一副高阻抗耳机，就能直接听到电码的声音。”
赵刚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白纸上那几条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线条和符号，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然后抬起头来。
他的专业不是电学，陈靖宇说的“单向导电界面的势垒效应”和“晶体微观缺陷产生的整流特性”这些词他听懂了不到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