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一件事他听明白了，这东西能把空中的电波变成人耳能听的声音。
而他更清楚的是，日军各据点之间、据点与县城联队部之间的绝大部分通讯，就是通过这种空中电波来传递的。
“你的意思是，”赵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用这个土造的收音机，可以截听附近日军据点之间的无线电报？”
“不是可以。”
陈靖宇把铅笔放下，拿起那只压着纸角的粗瓷碗，在手里转了一圈，“是已经在仓库里有了一块能用的方铅矿石。只要找对灵敏点，它就能工作。不用真空管，不用电池，一根天线，一根地线，几米漆包线，一副缴获的日军高阻抗耳机，就这些。”
赵刚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伸手按了一下桌沿，站了起来。
“走，去找李云龙。”
两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团部的时候，李云龙正蹲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稀粥，另一只手捏着一根咸菜条，正在往嘴里送。
看到陈靖宇和赵刚一前一后快步走过来，两个人的表情都是那种压着什么大事的样子，他把粥碗放在门槛旁边的石墩上，没有站起来，等着他们开口。
陈靖宇没有废话，蹲到李云龙面前，把那张画着原理图的纸摊在门槛边的泥地上，用几块小石头压住四角。
他没有画复杂的波形图，而是直接用最简单的方式比划：“小鬼子指挥打仗靠的是什么？靠电话线和无线电报。电话线我们可以剪，但剪完他们很快就能接上。无线电报在空中飞，剪不断，但我们可以截。这东西就是一个不用电的收音机，能把鬼子电台发出来的信号接住，还原成电码声。他们在明面上冲锋陷阵，咱们在暗地里听他们调兵布阵，下一仗他们往哪个方向运动，预备队在哪个位置集结，增援什么时候到，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李云龙端着粥碗，半天没言语。
他先是低头看了看泥地上那张画着几条黑线和几个奇怪符号的白纸，又抬头看了看陈靖宇，然后把最后一口粥倒进嘴里，把空碗放在门槛上，从腰里摸出烟袋杆，塞了一撮烟叶，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
烟雾在晨光中散开。
李云龙猛地把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在门槛上磕了两下，然后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膝盖上，声音大得院子里正在喂鸡的通信员吓了一跳：“只要你给我把这顺风耳鼓捣出来，要人给人，要房给房！整个独立团你想拆哪间屋子就拆哪间屋子！”
赵刚当天就把那份建立小型电子实验室的请求报告通过电台发到了师部。
回电来得比预想中快。
当天傍晚，译电员就把师部的复电送到了团部。
师部不仅批准了实验室的建立，还特别注明了一个让赵刚看后沉默了片刻的消息，从延安兵工学校抽调两名学过无线电的年轻技工，已经启程，预计五到七天后到达独立团驻地。
电子实验室在驻地后山那处隐蔽的窑洞里正式挂牌。
窑洞原本是个废弃的羊圈，洞口朝北，被一片茂密的酸枣丛和野荆棘挡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经过根本看不出里面有人活动的痕迹。
陈靖宇带着新来的技工小刘和小马，花了大半天时间把窑洞清理干净，用门板搭了两张工作台，又从仓库里把那几台缴获的精密机床逐一搬进来，用水平仪调平底座，再用膨胀螺栓固定在预先打入地面的木桩上，防止机床在运转时产生共振偏移。
小刘十九岁，在延安兵工学校学过两年无线电，手巧，但实战经验几乎为零。
小马比他大两岁，学的是机电维修，之前在师部的修械所干过一阵子，拆装过几台缴获的日军电台。
两个人到了驻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被陈靖宇领到窑洞里，搬了一整天的机床和工具箱，手上的水泡还没消，又开始跟着陈靖宇砌炉子。
耐火砖和黄泥是提前备好的。
三个人用了两个半天，在窑洞的最内侧砌起了一座小型电炉的炉体基座。
陈靖宇亲自调整了炉膛的内径和深度，用卡尺测量了耐火砖之间的缝隙宽度，保证所有缝隙均匀一致，然后用黄泥和石英砂的混合浆料逐层抹平内壁，等浆料半干之后再用木槌轻轻敲实。
那座用陶瓷管组装成的石墨化装置被小心翼翼地安装在炉体上方，通过一组铸铁管箍和螺栓固定在预埋的钢架上。
陈靖宇在每一根陶瓷管的接头处都用石棉绳缠了两圈，再用耐高温的密封胶泥抹平，确保整个装置的气密性不会在高温下漏气。
炉子砌好之后，陈靖宇没有急着点火测试。
他把小刘和小马叫到工作台前，从一只木盒里取出那块拳头大小的方铅矿石，放在台面上。
矿石在灯光下呈现出暗灰带铅色的断面，表面布满了不规则的解理面和微小的晶体闪光点。
“这是咱们的检波器核心。”
陈靖宇拿起一小段细铜丝，大约头发丝粗细，前端用砂纸打磨出一个极细的尖头，后端绕在一根细木棍上作为绝缘握柄，“把这根触针压在矿石表面的不同位置，每移动一小点，电流的导通特性都会发生变化。只有压在那个最合适的‘灵敏点’上，它才能对空中的高频信号完成检波。”
他示范了一次。
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木棍，将铜丝触针的尖端轻轻地压在一块立方体解理面的边缘，屏住呼吸，缓慢地调整着触针的角度和下压的力度，然后拿起耳机听了一下，摇头。
又换了一个位置，再听，继续摇头。
“你们来试。这块矿石上至少有一个点能用。找到它之前，不要停。”
小刘和小马轮番上阵。
第一天，两个人蹲在工作台前整整一天，手酸了眼花了，耳机里始终只有一片寂静或微弱的电流底噪。
第二天继续，陈靖宇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下触针的角度和压力，大部分时间让他们自己摸索。
到了第二天夜里，小马找到了一个能产生微弱响应的接触点，耳机里出现了极其微弱的滋滋声，但信号太弱，无法分辨出任何有效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