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放下螺丝刀,没有多问,起身就走。
通信员跟在他身后,两人快步穿过驻地的土路,进了那间值班室。
值班战士正蹲在木桌前,一只耳朵上扣着耳机,另一只耳朵露在外面,听到陈靖宇推门进来,立刻把耳机递过去:“陈工,你听。不是兔子,兔子动静没这么沉。”
陈靖宇接过耳机扣在耳朵上,把桌上那一排接线柱上的开关逐一拨到接通位置,确认四个方向的传感器信号全部连通。
他闭着眼睛,安静地听了大约十几秒钟。
耳机里传来的不是那种短促清脆的“咔嗒”声,那是野兽或小型动物踩过传感器附近时产生的信号特征。
现在耳机里传出的声音是一种连续的、低沉的摩擦声,夹杂着偶尔的石子碰撞声,间隔均匀,节奏缓慢,像是有人在刻意放轻脚步走在碎石路面上。
不是一个人。
至少有几十只脚同时在地面上移动,因为声音在时间上的叠加密度远超单人行走产生的信号。
而且脚步的节奏高度一致,显然是经过编队的多人同时移动,不是散乱的平民或牲畜。
陈靖宇放下耳机,转身出了值班室的门。
他几乎是一路小跑到了李云龙的住处,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李云龙正躺在炕上,披着一件军大衣在看地图,油灯搁在炕沿上。
看到陈靖宇推门进来时的表情,他一句话没问,直接把大衣往身上一披,从炕上翻了下来。
“南边。至少一个中队的规模,正在沿山脚小路摸过来。距离驻地大约还有两里地。”陈靖宇的语速平稳,但气息还没完全喘匀。
李云龙没有说话。
他已经开始穿鞋了。
前后不到一袋烟的工夫,独立团的各个营连在夜色中无声地完成了调动。
没有人点火把,没有人吹哨子,没有人大声喊话。
传令兵在黑暗中穿梭,依次拍醒各连连长,只传递一句简短的口头指令。
各连按照之前演练过多次的预案进入预定阵地,南侧山腰的两道伏击线、侧翼的机枪封锁位、主阵地正面的防御工事,全部在黑暗中各就各位。
所有的枪口都指向山脚那条被夜色笼罩的羊肠小道。
大约过了两刻钟,那条小道上开始出现移动的黑影。
走在最前面的是三个尖兵,端着步枪,猫着腰,走几步就停下来侧耳听一会儿。
在他们的后方大约几十米处,大队的步兵正沿着小道两侧的排水沟缓慢跟进,队形拉得很开,显然是为了减少被伏击时一次性承受的火力密度。
当先头尖兵走到独立团预设火力圈的边缘时,陈靖宇蹲在侧翼的观察位上,拉了一下手中那根连着信号弹引线的细绳。
三颗红色信号弹拖着火焰升上夜空,在黑暗中炸开三团刺目的红光。
信号弹升空的一瞬间,四面八方的机枪和步枪同时开火。
南侧山腰的两道伏击线上,十几挺轻机枪和近百支步枪同时射击。
子弹在夜空中交织成一片密集的火网,从两个方向交叉覆盖了那条小道。
手榴弹紧跟着从山腰上砸下来,在人群中连续炸开,不是一两枚,而是几十枚同时投掷,爆炸声像一连串闷雷在谷道中来回撞击。
日军队列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得措手不及,队形在几秒钟内就被打散了。
有人趴在路面上试图还击,有人滚进路边的排水沟,有人在混乱中朝反方向跑动,但两侧是陡坡,前后都被机枪火力封锁,根本没有可以隐蔽的死角。
不到半个小时,枪声和爆炸声逐渐稀落下来。
天亮之后,清点战场的结果报到了团部。
日军一个加强中队,大约两百人,从南边县城方向出发,企图趁夜色摸掉独立团的驻地哨位,然后实施突袭。
两百人中有超过一百五十人在昨夜被击毙在伏击圈内,残余者四散溃逃,沿着来路向县城方向撤了回去。
独立团缴获了包括轻机枪、掷弹筒和大量弹药在内的各种装备,站场统计和数据汇拢一直忙到正午才初步完成。
赵刚站在驻地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看着战士们押送俘虏、清点战利品的场景。
他转头看了一眼蹲在窑洞门口整理设备的陈靖宇,语气平淡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分量:“你这顺风耳,比一个连的哨兵都顶用。”
陈靖宇没有立刻接话。
他蹲在地上,面前摆着那台压电信号接收机,手里握着螺丝刀,正在拆解接收机的信号输入端。
他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只是随口回了一句:“昨晚的风不大,传感器的信号比较干净。但如果遇到大风天或暴雨天,风声和雨声在地面产生的震动信号一样会被传感器接收进去,会和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需要加一个滤波电路,把特定频率范围以外的震动信号滤掉,才能让值班人员在恶劣天气下也能准确分辨出敌情。”
说完,他把接收机的后盖打开,用镊子夹住一根电容的引脚,开始测量它的实际容量。
兵工厂车间里,新加工出来的第一批迫击炮管整齐地码放在木架上。
一共十二根,每根炮管长约一米二,外壁经过粗车削加工,表面还保留着车刀留下的均匀螺旋纹路。
炮管内膛在缴获那台精密机床上用铰刀和珩磨工具逐根处理过,内壁光滑,膛线清晰。
陈靖宇蹲在木架旁边,手里握着一把卡尺,一根一根地测量炮管的内径和壁厚。
他在每一根炮管上用粉笔标出了测量数据,然后又用塞规逐根检查了内径的公差,确认了最粗和最细之间的误差控制在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之后,才站起来,把手里的卡尺合上,放回工具箱。
丁伟和孔捷几乎是同时到的。
两个人骑着马从各自的驻地赶来,在兵工厂门口翻身下马,缰绳往马桩上一扔,大步流星地走进车间。
看到木架上那十二根码放整齐的炮管,两个人的眼睛都亮了。
孔捷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占有欲:“老李,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这么好的东西,你一个人全吞了?我那边新组建的迫击炮连,连一门正经炮都没有,练兵的炮管还是用木头削的假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