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伟在边上跟着帮腔，声音比孔捷低了半度，但分量不轻：“可不是嘛。你独立团吃肉，总得让兄弟部队喝口汤。这十二根管，匀我六根，新一团的仓库里那批缴获的通信器材你随便挑。”
李云龙站在车间门口，双手抱在胸前，靠着门框，嘴角叼着那根从来不点燃的烟袋杆。
他听孔捷和丁伟说完，慢悠悠地把烟袋杆从嘴角拔出来，在手心里磕了两下，然后开口，语气慢条斯理但立场寸步不让：“这是老子独立团的产能。老子缴获的机床，老子缴获的钢材，老子的工人没日没夜干出来的。外人想要？拿物资来换。不二价。”
孔捷急了，一跺脚：“你这老李，咱们还是一个战壕里的兄弟部队呢！”
“兄弟归兄弟，生意归生意。”
李云龙把烟袋杆重新叼回嘴角，微微眯起眼睛，“你要是能弄到一批无缝钢管或者炸药原料，咱们还能商量。”
陈靖宇没有参与他们的争论。
他蹲在车间最里面的工作台前，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夹着铅笔的那一页，摊在台面上。
本子上画着一幅草图，六根迫击炮管以正六边形的排列方式固定在一个共同的底座上，每根炮管后方对应一套独立的击发机构，六套击发机构通过一个旋转拨盘依次联动，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逐根发射或同时齐射。
草图的旁边标注了几行数字，包括单管口径、炮管长度、设计射程和装药量的估算范围。
丁伟和李云龙的争论声在车间里时高时低地回荡着。
陈靖宇没有抬头看他们，右手捏着铅笔在草图上又补了一条底座的缓冲机构示意线，几组用弹簧钢板弯成的弧形缓冲叶片，安装在底座和炮架之间，用来吸收连续射击时产生的后坐力。
孔捷争论的间隙往陈靖宇这边扫了一眼，看到他在低头画东西，便撇下李云龙走了过来，俯身凑到工作台上看了一眼那幅草图。
他的目光在草图上停留了大约十秒，然后直起身来，用指甲敲了敲那张纸上的底座示意线，说了一句：“这玩意儿要是打连发，后坐力只怕炮身要散架。”
陈靖宇把铅笔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转了半圈，在草图底座的位置点了一下：“加几组弹簧缓冲结构，底座加厚，炮管排列和击发机构的联动顺序还可以再优化，让六根炮管依次击发，而不是同时齐射，这样后坐力会被分散开，不会在同一个瞬间全部叠加到炮架上。同时，用底座上预埋的驻锄把后坐力传导到地面去。”
丁伟也凑了过来，蹲在工作台的另一侧，歪着头看那张草图。
他的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炮管排列的形状，皱了一下眉头：“你这个转轮的设计，要是连续射击的时候其中一根炮管炸膛了，剩下的几根会不会跟着殉爆？”
陈靖宇用铅笔在草图空白的地方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一根炮管炸膛时冲击波的扩散方向，以及用隔离挡板阻断相邻炮管的防护结构。
“在每根炮管之间加一块导流隔板，用铸铁铸造，厚度不低于五毫米。就算有一根管炸了，冲击波会被导流隔板导向两侧，不会直接冲击相邻炮管的装药段。”
孔捷绕着工作台走了一圈，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草图上标注的几组数字，然后抬起头看向陈靖宇，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讨要物资的急切，而是多了一种认真审视的意味：“这东西真能做出来？”
“能做出来。但前提是先把手头这十二根单管炮的装备和测试做完，稳住产能，然后才能抽调人力和材料搞这个六管联装的东西。”
陈靖宇把草图上的铅笔线条重新描了一遍，合上本子，揣回衣兜里，站起来看了一眼木架上那十二根炮管，“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李云龙靠在门框上，叼着烟袋杆，一直没有插话。
但刚才陈靖宇画草图的时候他已经悄悄走过来看了几眼，嘴角嚼烟杆的动作分明比刚才急了一些。
通信员跌进团部院子的时候，整个人几乎是摔进来的。
他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脸上是一种陈靖宇从没见过的惨白，嘴唇在发抖，手指紧紧攥着腰间的皮带扣，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才能让自己站稳。
屋里李云龙正盘腿坐在炕上擦枪，赵刚坐在桌边看文件，陈靖宇蹲在门槛旁边用铅笔在本子上画着六管迫击炮的击发联动结构图。
通信员张了几下嘴才发出声音：“团长……魏……魏班长他……”
李云龙的手停住了。
枪管上那块擦了一半的布还搭在手里，他没有抬头，只是声音沉了一下：“慢慢说。”
“魏班长带着三个战士送药品……途经黑云寨山脚，被土匪伏击。四个人全部……全部牺牲。遗体已经在运回来的路上，天亮前能到。”
屋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李云龙从炕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泥地上，几步冲到通信员面前，一把攥住他胸前的衣领，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通信员被他拽得脚尖几乎离了地面，脸涨得通红但没有挣扎。
李云龙的脸离通信员只有几寸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压出来的：“你说什么？”
通信员被勒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赵刚从桌边站起来，快步走过去掰开李云龙的手指。
他掰得很用力，用了两只手才把那只铁钳一样的手从通信员的衣领上掰下来。
通信员的脚一落地立刻后退了好几步，弯腰大口喘气。
赵刚挡在李云龙和通信员之间，声音尽量平稳：“老李，冷静。黑云寨的情况我了解一些，那伙土匪活动了大半年了，附近的正规军和游击队都没有彻底剿掉。这件事要先上报旅部，按规矩来。”
“按规矩？”李云龙转过头看着赵刚，眼角的肌肉在跳动，“按规矩要等多久？等旅部开会，等调查组下来，等批复？和尚等不了那么久。”
陈靖宇蹲在门槛边，手里的铅笔在指间停住了。
他低着头看着本子上的草图，但那几根线条已经看不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