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罗围着工作台转了一圈，拿起那张草图对着灯光看了看，又用手比划了一下尺寸，没有说话，转身从工具架上取下了一把铁剪和一把木锤。
几个战士跟着他，把铁皮摊在地上，用炭笔画出裁切线，然后沿着线剪开。
铁剪在铁皮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碎铁屑落在泥地上。
剪好的铁皮被卷成锥形筒，接缝处用铆钉固定，再用木锤在铁砧上反复敲打，使接缝处严丝合缝。
三节喇叭筒依次卷好后套接在一起，从最小的送话口到最大的扩音口逐级放大，最小的口径大约四寸，最大的口径足有两尺多宽，整个喇叭竖起来比一个成年人的身高还要长出半截。
陈靖宇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卡尺，在每一节喇叭筒的接口处测量内径和套接深度，然后用石笔在接口处画上标记，让老罗在标记位置多打了两排铆钉加固。
喇叭筒全部组装好之后，他在喇叭筒的外壁上焊了几个铁环，用来穿绳固定，方便在阵地上架设和调整角度。
送话器的改装是在另一张工作台上进行的。
陈靖宇从一个损坏的手摇电话机上拆下碳粒送话器，小心地拧开送话器的外壳，取出里面的碳粒盘，检查了碳粒的颗粒度和干燥程度，又用细铜丝在送话器的电极上绕了几十圈，制成一个简易的阻抗匹配变压器，用来把手摇发电机输出的电压降到碳粒送话器能够承受的范围内。
他把改装配好的送话器固定在喇叭筒最窄的那一端的送话口内，用软胶垫和铜丝扎紧，然后将引出线沿着喇叭筒的外壁走线，接到一台小型手摇发电机的输出端。
在车间隔壁的弹药铺子里，陈靖宇把三枚缴获的日军九七式迫击炮弹逐一固定在虎钳上，亲手旋开引信座。
他换了一把铜制的小药勺，屏住呼吸，一勺一勺地将弹体内填充的黄色炸药小心地挖出来。
每挖一勺就用细毛刷清理一下勺面，防止勺上残留的炸药颗粒相互摩擦产生静电引爆。
挖到只剩下薄薄一层作为底火起爆部的时候，他把药勺放下，用一根削尖的竹签轻轻拨动了一下剩余药层的厚度，确认底火起爆的可靠性，然后用事先磨细并烘干过的生石灰和锯末按比例混合均匀，一勺一勺地填入弹体内，每填一层就用一根木棒轻轻压实，直到填满弹体容积的九成以上，最后把引信座重新拧紧。
试射安排在驻地外面的河滩上。
天亮之后，陈靖宇带着炮手柱子和几个战士把改装好的威慑弹和一架迫击炮搬到了河滩上。
柱子是独立团的头号炮手，打过不下两百发炮弹，对迫击炮的脾气摸得比对自己的枪还熟。
他在河滩上选了一片开阔地架好炮位，用炮队镜瞄了瞄远处作为靶标的废弃草棚，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陈靖宇，等着指令。
第一发炮弹装填进炮管，击发。
炮弹飞出炮口，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了距离草棚大约二十米远的一片乱石滩上。
弹体撞击地面后炸开，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石灰粉和麦秸碎末在爆炸中升腾起来，形成了一团灰白色的烟云，在河滩上方缓慢扩散。
效果有了，但落点偏了。
陈靖宇没有说什么。
他快步走到炮弹落点位置，蹲下来用卷尺量了一下弹坑中心到目标草棚的距离，又用指南针测了一下偏差的方向角度，然后返回炮位，蹲在柱子旁边，用象限仪重新测量了炮管的仰角和水平角度。
他自己又用一根细麻绳从炮口位置拉出去，沿着地面的天然水平面拉出一条直线，在绳子的两端各插了一根树枝，用目视检查了一下炮管轴线与目标之间的水平偏差，然后用手拍了拍柱子的肩膀：“仰角抬一度，炮口左移半密位。”
柱子没有说话，按照陈靖宇报的修正量调整了炮位，重新装填了第二发炮弹。
陈靖宇退到安全线后面，目光锁定在目标草棚的方向上。
炮手拉火，炮弹飞出炮口。
这一发的弹道明显比第一发更直，在空中的弧线更平滑，弹头以一种几乎不带偏差的角度栽进了草棚顶部的正中位置。
一声闷雷般的爆响。
草棚的茅草顶被从内部掀开了一个大窟窿，碎裂的草茎和木屑混在白色的石灰烟尘中向外喷涌，形成了一团从棚顶喷发而出的白色蘑菇状烟云。
烟尘在草棚上方翻滚扩散，持续了大约十几秒才开始随风飘散。
草棚内部事先放好的几个稻草人在烟尘散去之后露了出来，除了身上落了一层白灰，一个都没有倒。
赵刚站在河滩边的一棵柳树下面，手里举着望远镜，从试射开始就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放下。
看到第二发炮弹的命中效果之后，他把望远镜从眼睛上移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没有说话，但紧锁了一夜的眉头终于松开了。
当天傍晚，他坐在油灯前面，把一张纸铺在桌上，开始起草第二天对黑云寨喊话要用到的稿件，边写边反复推敲措辞。
陈靖宇站在旁边看着，没有打扰他。
次日午夜，独立团两个营摸上了黑云寨背后的山脊。
采石人攀援的隐秘小径在夜色中几乎不可辨认，窄到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脚下是松动的碎石和湿滑的苔藓，一侧是陡立的岩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沟。
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地贴着岩壁向前移动，没有人说话，只有脚底在石头上摩擦的沙沙声和偶尔有人压低声音传话“踩稳了再走”的气音。
陈靖宇走在队伍中段，背上的帆布背囊里装着改装好的碳粒送话器和几卷备用导线，身后两个战士扛着那支一人多高的铁皮喇叭筒，喇叭筒的外壁在月光下反射出暗淡的金属光泽，被一块破布包裹着，防止反光暴露位置。
正面阵地上，一个排按照预定方案在寨门外大约三百米处虚张声势地燃起了火把。
火把的数量是平时的三倍，人影在火光中来回穿梭，制造出大部队正在正面集结的假象。
寨门上的哨兵能看到那些火光和移动的人影，但夜色和距离让他们无法准确判断实际人数。
突击排扛着扩音筒和迫击炮，在寨门正对面的土坎后面完成了阵地构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