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击炮架设在一处天然凹地里，炮位周围堆了沙袋和秸秆捆做防护，炮管指向寨门内侧偏左的方向，根据孔捷派人送来的内应情报，寨内聚义厅的位置就在那个方向。
陈靖宇蹲在土坎后面，把碳粒送话器的引出线接到手摇发电机的接线柱上，又检查了一遍导线和喇叭筒之间的连接点是否牢固。
他用手轻轻拍了拍喇叭筒的外壁，发出沉闷的金属回声，然后转头看了一眼蹲在旁边土坎上的李云龙。
李云龙蹲在那里，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开，手里攥着和尚的旧腰带。
那根皮腰带他攥了一路了，攥得太紧，指腹不停地在那道被刀划破的口子边缘来回摩挲着，那道口子很宽，边缘的皮料已经卷翘发硬，是被一件利器捅穿后留下的。
李云龙指腹的皮肉陷在那道豁口里，指尖的摩挲慢得一刻也没停过。
土坎下方，孔捷派来的内应缩在乱石堆里，每隔一小会儿就学着鹧鸪叫唤两声。
声音在山谷中被夜风吹散，和真正的鸟叫声混在一起，几乎无法分辨。
内应传来的信号很明确：山猫子正在聚义厅和几个亲信推牌九，寨内大部分土匪已经入睡，只有寨墙上留了两个哨兵，正在打瞌睡。
凌晨五更天。
山间的雾气在夜色退去前达到了最浓的时刻，能见度降到不足十丈。
雾气从山谷底部向上翻涌，将黑云寨的外墙和寨门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水汽之中，寨墙上的火把在雾气中变成了模糊的橘黄色光晕，只能隐约看到光的轮廓，看不到持火把的人。
陈靖宇朝手摇发电机旁边的战士点了一下头。
那个战士握住摇柄，开始匀速转动。
发电机发出细密的嗡嗡声，电流顺着导线传输到喇叭筒尾部的碳粒送话器上。
扩音筒炸响的一瞬间，连蹲在旁边的李云龙都震了一下。
被放大的声音从铁皮喇叭筒中冲出来，穿透雾气，在黑云寨正面的山谷中来回弹跳。
赵刚站在送话器前面，嘴唇离送话器的距离保持在一巴掌宽，控制着气息和音量的节奏。
他的声音在扩音系统里被放大成一种沙哑而浑厚的震荡，比他平日里讲话的那种文静书生音调低了整整一个八度，每一个字都被压缩、压实成一块坚硬的实体，砸在寨墙上：
“寨里的弟兄们听好了。独立团只索山猫子一人性命，杀害我团战士的凶手。其余的人，独立团一律不加追究。只要你们绑了山猫子送出来，不但既往不咎，每人按头发两石小米，外加通行路条一张，可自行选择回乡或就地安置。”
寨子里先是死一样的寂静。
雾气中看不到寨墙上有任何动静，连火光都停止了晃动。
大约过了十几秒，寨内突然炸了锅，不是枪声，是人声的骚动。
有人在哭喊，有人在争执，有人在压低声音咒骂。
几间土屋的门被打开又重重关上，木板撞击门框的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寨子深处传了出来，估计是聚义厅的方向，伴随两声朝天开的枪响，砰、砰，在雾气中听起来很近又很远。
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喊着：“都他娘的别慌！守住寨墙！谁敢开寨门老子崩了谁！”
陈靖宇蹲在土坎后面，听着寨内的动静，没有动。
他用目光估算了一下喇叭筒和寨墙之间的距离，又转头看了看迫击炮阵位上那三枚改装好的威慑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默数着什么。
雾气在晨光前的黑暗中还在不断翻滚上涌，把整个寨子和寨门外的阵地全部吞没在一种乳白色的混沌之中。
寨子里乱了一阵，但没有崩溃。
扩音筒的效果很明显，寨墙上的哨兵已经缩回哨楼里不敢露头，寨内的呼喊声和叫骂声此起彼伏，但寨门始终没有打开。
山猫子那两枪朝天放完之后，寨内的骚动被压制了一部分，有人开始往寨墙上搬石块和木板，试图加固防守位置。
陈靖宇蹲在土坎后面，听着寨内的动静变化，目光没有离开迫击炮阵位上那三枚改装好的威慑弹。
雾气在晨光前的黑暗中仍然很浓，寨墙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看不清细节，但聚义厅所在的位置他能通过内应之前提供的方位和声音传来的方向大致锁定。
他转头看了一眼迫击炮旁边的柱子。
柱子蹲在炮位上，一只手扶着炮管的调整轮，另一只手搭在发射机构上，目光从瞄准具上移到陈靖宇身上，等着他的指令。
陈靖宇朝他做了一个劈手的动作，短促，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柱子没有点头，没有回应，直接低头调整转轮，将炮口仰角抬高了大约一度半，然后从弹药箱里取出那枚标着红色记号的威慑弹，就是昨天试射时命中草棚的那一枚。
他检查了一下弹体底部的底火状态，然后双手握住弹体，平稳地送入了炮膛，整个人屏了一口气，退后半步，拉动击发绳。
迫击炮发出一声低沉的出膛声。
炮弹在浓雾中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越过寨墙的顶部，准确击中了聚义厅屋面的正中位置。
弹体穿透瓦片后在屋内约一人高的位置炸开，闷雷般的爆炸声在寨墙内回荡，不是那种尖锐的高爆弹破空声，而是一种被压缩了的、在密闭空间中膨胀扩散的低频巨响。
炮弹内部的生石灰粉末在爆炸中被抛射出来，与空气中的水汽迅速发生反应，膨胀成一片炽白色的浓烟，从炸开的屋顶缺口向外喷涌而出，像是一根巨大的白色柱子从屋内升起，冲破屋顶，在寨子上方扩散成一团蘑菇状的白云。
屋顶被炸飞的瓦片和碎土如冰雹般砸向聚义厅内部和周围的地面。
碗口粗的檩条被冲击波折断了两三根，断裂的木头从屋顶垮下来，砸在厅内的桌椅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聚义厅里传出数十个人同时发出来的惊呼和惨嚎，虽然实际上只有两个土匪被掉落的瓦片划破了额角，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但那种被白光和巨响同时笼罩、头顶的屋顶突然被掀开、白色的烟尘灌满整个大厅的体验，已经让所有人吓到破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