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墙上本来还在试图集结抵抗的土匪们，亲眼看着聚义厅被“炸飞”的屋顶碎片和白柱般喷涌而出的烟尘，顿时停住了动作。
有人扔掉了手里的枪，有人沿着寨墙内侧的梯子滑下来，蹲在墙角不敢动弹。
在白灰还没有完全散尽的时候，聚义厅内部发生了转折。
五六个底层喽啰几乎是同时扑向山猫子的，从左右两侧和后方同时夹击。
山猫子正在用手臂挡着从屋顶掉下来的碎瓦，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背后伸来的两根麻绳勒住了脖子和双手。
麻绳是捆柴用的那种粗麻绳，表面粗糙，一勒之下就把皮肤勒出了血痕。
山猫子拼命挣扎，但压住他的手脚的人越来越多，他的几个亲信刚从愣神中反应过来想要上前帮忙，就被另外几个早就对二当家不满的土匪用枪托砸翻在地，有人头上开了口子，有人捂着肋骨蹲下去站不起来了。
寨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门闩被抽掉时发出木头摩擦的吱嘎声，两扇沉重的木门缓缓向内侧拉开。
一群土匪高举着双手，鱼贯而出，走在最前面的几个人手里没有武器，军服没有系扣，有人还光着脚，显然是在慌乱中被从床上拖起来的。
队伍的末尾，两个壮汉拖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走出来，那人嘴里塞着一块破布，双手被反绑在背后，脚踝上也被绳子捆了几道，只能靠两个壮汉架着才能迈步。
他的额头在刚才被拖出寨门的时候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破了一道口子，鲜血和泥灰糊了满脸，看不清五官，只能从露出来的半只眼睛里看出恐惧的光芒。
那两个壮汉把他拖到李云龙面前，像扔一袋粮食一样狠狠掼在地上。
山猫子的额头再次撞在石头地面上，血又流了一股出来，和泥混在一起，糊住了半张脸。
他在尘土中翻了个身，仰着脸往上看。
他看到了李云龙蹲下来时的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但没有愤怒的扭曲，没有嘶吼的狰狞，只有一股深不见底的寒意，像冬天太行山深处那些永远晒不到太阳的冰沟。
山猫子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从肩膀开始蔓延到全身，像秋天的树叶被风吹动时的抖动。
他嘴里塞着的破布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但没有人理会他在说什么。
寨门内外，一百多号人安静地站着。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晨雾在山谷中缓缓流动，天边露出了第一线灰白色的光。
空场上一夜之间用弹药箱搭起了一座香案。
香案不高，大约齐腰，箱体表面的粗糙木板还带着运输途中磕碰留下的划痕和磨损的边角。
弹药箱上铺了一块洗净的白色粗布，布面被压出了几道平整的折痕。
案上并排放着两样东西，左侧是魏和尚那颗被细心缝回去的头颅，脖颈处的伤口被针脚密集地缝合在一起，缝得不算精细，但每一针都走得极稳，极密，把断裂的皮肤和筋肉重新连成了一体。
右侧放着一件军装，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袖口上那块和尚自己补过的补丁被拆下来重新补过，针脚比原来整齐了不少。
军装的前襟上，还放着和尚那根旧腰带，上面那道被刀捅穿的口子还在，边缘已经发硬发黑，但腰带内侧被人用粗线仔细缝了一道，把裂口两边重新连了起来。
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晨雾在山谷中缓慢流动，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队伍从寨门口依次移动到空场上。
没有命令，没有人指挥，战士们自然地围成了一个半圆，安静地站着，枪带在肩上没有摘，刀刃插在鞘中。
后山上的两个营也撤下来了，沿着坡地逐级排开，站的站，蹲的蹲，目光都集中在空场中央那个用弹药箱搭成的香案上。
山猫子被两个战士从人群后面拖了上来。
他没有挣扎，不是不想挣扎，是已经没力气了，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挂在那两个战士的手臂上，被扔在香案前三丈远的地面上。
他的嘴里不再塞着破布，但他说不出话来，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战，发出咯咯咯的碰撞声。
额头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血在脸上结了一层褐红色的痂，混着泥土和灰尘，把整张脸糊成了一种灰褐色的面具。
李云龙从人群外面走进来。
他脱掉了灰布军装的左袖，露出那条光着的膀子，整条手臂从肩膀到手腕赤裸在晨雾和冷风中。
右手握着那把鬼头大刀，刀刃昨天晚上被重新磨过，在晨光中闪着冷白色的光。
他走到香案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案上那颗缝好的头颅和那件干净的军装。
他的目光在那道缝线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周围站着的几百人全部屏住了呼吸，没有人发出一丝声响。
他单膝跪下。
右手的鬼头大刀被他缓缓举过头顶，刀刃朝前，刀面平行于地面，他单膝跪在地上，将刀平举过头，停在那颗头颅的上方。
他低着头，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咀嚼什么，然后以一种低沉、缓慢、一字一顿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像是在跟坐在案后的那位故人对话：“兄弟。哥哥没听政委的话。你骂我混蛋也好。可哥哥不能让你白死。”
他说完，膝上的手攥紧了刀柄，站起来，转身，走向山猫子。
山猫子瘫在地上，仰头看着那柄刀在晨光中划过的弧线，嘴唇抖得不成样子，牙缝里挤出一串含混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求饶的话，但已经被吓到失语，那些声音在喉咙里断了，变成了一阵像是被掐住脖子般的呜咽。
刀光如雪瀑。
在场的几百双眼睛没有多少真正追上了那道刀影，只有刀刃断裂气流时的呼啸，和被切开的空气中骤然响起的金属破风声。
山猫子的声音在同一瞬间被截断了。
一颗秃头从肩膀上脱落，沿着地面滚了两圈，在沾满血迹的泥地上留下了一道湿痕，咕噜噜地滚到人群边缘才停住，停在了某个战士的靴子前面，面朝下，带着残温。
腔子里涌出的血喷溅开来，溅湿了旁边一面半展的军旗，暗红色的血迹在灰布上洇开了一小片，然后又缓慢向下淌出了一条细线。
没有欢呼，没有叫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