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信员骑着一匹枣红马从师部驻地一路狂奔而来，马跑得浑身透湿，在团部门口勒停时马嘴里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结成雾团。
他翻身下马时腿软了一下，扶着马鞍站稳，从怀里掏出那封用火漆封口的电报，直接交给了站在门口的赵刚。
赵刚看到封皮上三个鲜红的A字标记，没有拆封，转身进了作战室，把电报放在桌上，然后让人去叫李云龙和陈靖宇。
李云龙进屋的时候嘴里还叼着烟袋杆，看到桌上那封电报封皮上的三个A，没有问废话，直接把电报拆开，抽出里面的电文纸，低头看了起来。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电报纸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纸角，抬起头来，目光在赵刚和陈靖宇之间扫了一下。
电文的内容不长，但信息量很大：七名由上海地下党掩护转移的重要干部，已经通过地下交通线到达根据地边缘，需要独立团派出精干分队，在五日内穿越平汉铁路封锁线，将他们安全护送至延安方向。
七人中有两人是兵工专家，长期在敌占区工厂从事机械制造和武器设计的技术骨干；
一人是无线电工程师，精通收发报机和电子器材的维修制造；
其余四人是从事情报和政工工作的干部。
李云龙一只手按在那张电报纸上，指尖在纸面上敲了两下，然后猛地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带着那股特有的狠劲：“这批宝贝，挖煤的，搞机械的，正是你天天念叨的那种人。”
他看向陈靖宇，“拼光了独立团，也不能让他们磕破一块皮。”
赵刚已经从文件柜里取出了平汉铁路沿线的敌情地图和之前积累的几份地下交通站报送的路线资料，摊在桌上开始做政审与路线保密方案。
他的动作很快，铅笔在地图上标出了几条可选路线，又用红笔圈出了几处据点和炮楼的位置，然后用蓝笔在每条路线旁边标注了安全系数和备用方案。
陈靖宇没有坐在桌边，他站在墙边那幅挂在木框上的大幅军事地图前面。
地图上，平汉铁路像一条黑色的长虫纵贯南北，从根据地边缘到铁路东侧接应点的距离、中间需要跨越的公路和河流、沿线的炮楼和据点分布、日伪军巡逻的规律和换防时间，他已经在脑子里把所有数据和之前积累的情报过了一遍。
他没有回头，但听到了李云龙的话。
“这次不是跟鬼子硬碰硬。”
李云龙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幅地图，声音放低了些，“是要比谁的招更阴、更安静。你最近鼓捣出来的那些东西，地雷、电台、信号哨，全部拿出来。我要的不是火力，是让这支队伍在封锁线上像鬼影子一样飘过去，过了铁路鬼子还没反应过来。”
出发前的最后一个黄昏，兵工厂的院子里摆满了东西。
陈靖宇蹲在院子中央，面前摊着一块油布，油布上整整齐齐码着他为这次护送任务赶制的全部装备。
油布的边角被四块石头压住，防止晚风吹动。
旁边围了几个战士，没人说话，都在安静地看他做最后的检查和封装。
两台改装的背负式短波机并排放在油布的左侧。
外壳是从缴获的日军九四式电台里拆出来的，内部电路已经被陈靖宇全部换过，他用了几天几夜的时间，用漆包线和铜片自制了简易滤波器，反复调整了线圈的匝数和耦合电容的容量，使改装后的短波机在抗干扰能力上比原装设备提升了一截，同时在重量上减轻了将近三分之一。
他分别测试了两台机器的发信和收信功能，又用自制的简易信号发生器模拟了战场上可能遇到的几种常见干扰信号，确认滤波效果达标之后才盖上机壳。
十二枚压发式反步兵地雷整齐地码在油布中央。
地雷的外壳是用铸铁锅的碎片拼焊而成的，锅片被打碎成均匀的块状，用铁锤敲平边缘，再一片一片焊接到一个预先弯好的铁皮骨架上，形成一种不规则的碎片状外壳，爆炸后产生的破片散布范围和杀伤密度比标准外壳更不可预测。
每枚地雷的装药都是标准的黑火药和碎铁钉混合物，用油纸包成扁平的药包压入壳内，上面加盖一层压实过的干黏土作为缓冲层。
地雷的压板用薄铁片制成，边缘涂了一层桐油防潮，压板底部连接一根细铁丝作为触发连杆，只要踩中压板，铁丝就会被拉脱保险销，击发火帽。
油布的最右侧堆着一排用猪尿脬和竹管制成的烟雾罐。
猪尿脬被洗净晾干后灌入混合了辣椒粉和硫磺的细碎末，然后用细麻绳扎紧口子，外面套上一截比拇指略粗的竹管，竹管的一端用黄泥封死，另一端留出引信口。
引信是一根浸过硝水的麻绳，点燃后能稳定燃烧大约十秒，然后引燃罐内的混合物，在短时间内形成一片浓密的白烟，烟中夹杂着辣椒粉和硫磺燃烧产生的刺激性气体，能让人在烟雾中涕泪横流、无法睁眼和正常呼吸。
陈靖宇把一个烟雾罐拿到眼前检查了一遍竹管表面的蜡封层，那是他额外加的一层防潮措施，确保在涉水或下雨时引信不会受潮失效。
陈靖宇正蹲着给最后一枚地雷的压板涂抹防潮桐油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从脚步声的节奏和轻重就知道是李云龙。
李云龙走到他旁边，没有看他面前那排装备，而是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把手里拎着的一壶地瓜烧和两个粗瓷碗放在石碾上，倒了两碗酒，端起来碰了一下其中一碗，然后把另一碗放在石碾上，推了一下碗沿，示意陈靖宇喝。
陈靖宇放下手里的桐油刷子，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指上沾的油，端起那只粗瓷碗，喝了一口。
地瓜烧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在秋末的寒风中让人身上一暖。
李云龙没有看他，端着酒碗看着远处正在沉入山脊线的夕阳，灌了一口酒，把碗放下，伸手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靖宇，你念过大书，懂那些电流、火药什么的。你脑子里的东西，十个我也装不下。大哥是个粗人，打了半辈子仗，靠的是胆子大、命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