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把碗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往后战场上，你多动脑，大哥多动手。咱们一起，把这支队伍带成鬼子见了就躲的瘟神。”
陈靖宇端着酒碗没有立刻喝。
他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琥珀色液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碗举起来，对着李云龙的碗碰了一下，一仰头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
酒液滚过喉咙，烧得他眼角微微发涩，但他没有说话，把空碗放在石碾上，重新拿起那枚还没抹完桐油的地雷压板，继续把桐油均匀地涂抹在铁板边缘，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
赵刚从院门口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走到陈靖宇面前，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三块用锡纸包着的东西，递给陈靖宇。
锡纸在暮色中反射出一闪而过的银光。
陈靖宇接过来，翻开锡纸的一角看了一眼，是巧克力，日本制的军用巧克力，包装纸上印着日文字样，是缴获物资。
在这个年代，在太行山深处，巧克力是比子弹还稀罕的东西。
他抬头看了一眼赵刚，赵刚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四个字：“路上补充。”
凌晨三点，独立团三十人的护送分队在村口集合完毕。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把。
人衔枚，每人嘴里含着一截小木棍，防止咳嗽或说话发出声音。
马裹蹄，每匹驮运装备的骡马的四蹄都用破布和麻绳厚厚地包裹了几层，踩在碎石路面上只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和风声混在一起几乎无法分辨。
三十个人在夜色中排成单列，依次穿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影，沿着山脊线向东南方向移动。
陈靖宇背着那部改装电台走在队列的中部。
电台用帆布背囊装着，背囊的背带在肩膀上勒得很紧，防止在行进中晃动碰撞发出声响。
电台的天线被折叠收拢，用布条缠紧固定在背囊侧面，不会在穿越灌木丛时挂到树枝。
他的腰间挂着一支王八盒子和两个备用弹匣，背囊的外袋里插着两枚烟雾罐和一卷备用的电话线。
队伍前方的侦察尖兵已经先一步出发了，沿着预定的路线向前搜索前进，每隔一段路就会停下确认安全，然后用事先约定的口哨信号，模仿夜鸟叫，向后方传递信息。
黎明前最浓的暗色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陈靖宇走在队列中，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了松软的泥土，又从泥土变成了硬实的沙石路面，他在地形变化中默记着周围的标志物，估算着已经走出的距离。
远处的地平线上，平汉铁路的方向偶尔有一道惨白的探照灯光柱切开夜雾，在黑暗中缓缓扫过，照出铁轨两侧光秃秃的电线杆和路基轮廓，然后又消失在浓雾中。
那光柱扫过田野的时候，能短暂地照亮铁路两侧防护沟上那些被踩倒的枯草和铁轨被车轮磨亮的顶部反光，在被夜色和浓雾重新吞没前投下一道道可辨的轮廓。
陈靖宇被叫到团部的时候，赵刚已经在地图桌上铺开了一幅平汉铁路沿线的敌情态势图。
地图上的红色标记比前几天又多了几处。
赵刚用红蓝铅笔在铁路线两侧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日军的据点位置、巡逻路线和新增设的临时哨卡，部分标记旁边还注明了兵力规模和装备情况。
他用笔杆点着其中几个新增的红色方块，语气平稳但带着明显的凝重：“日军特高课已经截获了情报。沿线增加了六个临时哨卡，每个哨卡配了一挺轻机枪，主要道路和渡口附近都新埋了地雷。常规强攻手段从任何方向硬打，伤亡都不会小。”
陈靖宇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幅地图。
他看得很仔细，目光沿着铁路线的走向从北向南缓缓移动，在几个关键位置停留了片刻，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李云龙。
李云龙双手撑在桌沿上，嘴里咬着那根不点燃的烟袋杆，目光落在地图上，没有催促他。
赵刚继续往下说，把护送人员的完整名单和每个人的背景简要讲了一遍。
除了之前知道的兵工专家和无线电工程师之外，这次还增加了一名姓孙的化学专家和四名延安来的新闻记者。
其中化学专家掌握着一批敌后根据地极其稀缺的化工配方，而那四名记者携带的采访记录和沿途搜集的情报材料对根据地的政治宣传和敌情分析都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
“人和资料都不能有闪失。”赵刚说完，把铅笔放在地图上，退后半步，把位置让给陈靖宇。
陈靖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桌边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空白纸铺在桌上，用铅笔在纸的中央画了一条代表铁路的直线，又在直线的两侧画出了几道波浪形的等高线和几个代表村庄和树林的简笔符号。
他画得很快，线条简洁准确，显然这些东西已经在他脑子里成型了，不需要边画边想。
画完之后，他把铅笔倒过来，用橡皮头在铁路线以北大约两寸的位置点了一下，又在铁路线以南大约一寸半的位置点了一下：“声北击南。在预设突破口以北大约两公里的位置制造大规模佯动，用咱们那台改装过的发报机模拟大部队集结的通讯信号，加上猪脬烟雾罐和定时发火装置在夜间制造连续的爆炸和烟雾效果，让日军以为主力要从北侧强行突破。他们的机动兵力会被吸引过去，注意力至少会分散一半。”
铅笔移到铁路线南侧那个点上：“真正的突破口选在这里。工兵先遣队提前一天在南侧位置潜伏，等北侧佯动开始之后，用最快的时间拔掉路面上新埋的地雷和哨卡，工具就用咱们这批新做出来的地雷探测杆和管线切割钳，不用炸药，不制造响声，在黑暗里把缺口清出来。干部和记者在佯动开始后两小时内快速通过缺口完成穿越。整个过程的窗口期不超过三十分钟，超过这个时间，日军增援部队就能回防封住缺口。”
李云龙把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在桌沿上磕了两下，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在那张手绘的简图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茶缸在桌面上跳了一下，缸里的水洒出来一小片，沿着桌面的木纹洇开了一块深色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