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这他娘的真是个阴招。”
赵刚没有笑。
他走到桌边弯腰看那张图，用手指在陈靖宇画的那个南侧突破口位置按了按，没有说话。
他直起身来，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看向陈靖宇：“记者的安全，你要反复确认预案。他们不会长枪，没有实战经验，在黑暗和混乱中出现不可控情况时，最容易出问题的就是这类没有战场经历的人。你的佯动和清障方案必须把可能出现的所有意外情况都考虑进去，包括北侧佯动提前被日军看穿、或者南侧清障时遇到未爆弹和诡雷的可能性。”
陈靖宇把铅笔放回桌上，用手掌把那幅简图上的铅笔线条抚平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目光平稳：“每一个环节都准备了两套备用方案。主力分队分成三组交叉掩护，每组之间保持距离，不互相依赖。如果两组有人掉队，孤立的第三组仍然能带完成任务。清障顺序上预设炸药先拆除再补排雷组，两套工具互补，减少停顿时间。”
李云龙把烟袋杆重新叼回嘴角，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幅度不大，随即一掌拍在桌沿上，转身大步跨出了门槛。
陈靖宇第二天一早就带着工兵排扎进了山后的竹林。
竹子是现成的，工兵们按照他的要求砍了大大小小近百根毛竹和细竹，拖到竹林边缘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上。
陈靖宇蹲在地上，用刺刀在一根粗竹筒上刻出几道标记线，然后抬头对围在旁边的工兵们说了一下加工要求，按尺寸截断、打通竹节、表面打磨，然后用马口铁皮卷成圆筒做内胆。
工兵们立刻散开，各自开始干活。
竹林里很快充满了砍削竹子和锤打铁皮的声音，间或有人低声讨论尺寸和配合方式。
陈靖宇自己占了一个工作角，面前摆着一堆从仓库里搬出来的原料，锯末、硫磺、硝石和一包碾碎了的干辣椒。
他取过一只用马口铁皮敲好的圆筒，底部已经用铁钉打了一排细密的进气孔，他把圆筒竖直固定在一块木板上，然后开始逐层填料：最下面一层是粗锯末和碎干草，中间一层是硫磺和硝石的混合粉末，最上面一层是碾碎的干辣椒末和细锯末的混合物。
每填完一层就用一根削平的竹片轻轻压实，使各层之间的密度保持均匀。
他一边填一边在小本子上记录配比数据，用不同的比例试验了几组样品。
第一批成品的烟是灰白色的，看起来像潮湿的草木燃烧产生的晨雾，效果不太好。
他调整了硫磺和硝石的比例，增加硝石减少硫磺，又加了一小撮从报废信号弹里拆出来的红色染色剂粉末。
第二批发烟器点燃后冒出的烟变成了黑红色，升腾速度快，在空气中扩散时带着一种呛人的辛辣味，从远处看和炮击扬起的硝烟几乎无法区分。
他把那批合格的发烟器单独放到一边，开始着手扎草人。
草人的骨架是用细竹竿和铁丝捆扎的，外面裹上从被服厂讨来的旧军装和破布。
旧军装有灰布的有土黄色的，有的还带着补丁和陈旧的血迹痕迹，被随意地套在草人上，看起来就像是真人散坐在阵地里。
陈靖宇在每个草人的头顶扣上一顶缴获的日式钢盔，又从弹药箱里翻出几顶破布军帽，给部分草人换上，进一步增加了伪装效果的多样性。
他在空地边缘布置了一个测试区，把四十多个草人分散固定在几个不同的位置上，有的蹲在土坎后面，有的半趴在灌木丛中，有的靠在树干上，模拟出一个小型的防御阵位。
然后用细竹管串连的延时鞭炮系统连接了大约二十个草人的位置，一根细麻绳从草人手中的鞭炮引信穿过竹管连接到总控位置，拉动麻绳时，鞭炮会以大约两到三秒的间隔依次炸响，造成一种真实的、持续的阵地交火声音效果。
赵刚带着那几名记者来参观的时候，测试已经接近尾声了。
四名记者两男两女，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灰布便装，背着帆布挎包和水壶，看起来和根据地的普通干部没有什么区别。
其中一名短发女性手里端着一台方箱式的照相机，脖子上挂着一条皮质的测光表链带，走路的步伐比其他人稍快一些。
她看到空地上那些戴着日式钢盔、穿着军装、或蹲或趴的草人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举起了相机。
她低下头用取景器瞄准了几个人形轮廓，右手已经搭在了快门拨杆上。
陈靖宇在二十步外看到了那个动作，他的反应比大脑思考还快，放下手里的竹竿，快步走过去，在她按下快门前伸手挡住了镜头。
手掌遮住了镜头前方的光线，取景器里瞬间黑了下来。
沈薇被挡了一下，抬起头来，眉头微皱，语气带着一种记者特有的直率和不退让：“你干什么？这是很有价值的记录材料。”
“军事机密。”
陈靖宇把手从镜头前移开，但没有退后，目光直视着她，语气平稳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些装置的技术细节不能曝光。照片一旦流出去，日军就能从影像资料中分析出我们的伪装手法、材料来源和布设逻辑。战术的有效期会被压缩到只剩下一次使用机会。”
沈薇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抱在胸前，嘴唇抿了一下，显然并不服气。
“我是延安派来的记者，我的报道和照片都要经过新华社的审查才能发表。我不是什么特务间谍，不会把照片卖给日本人。”
她的声音不高，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拍，带着一股明显的不悦。
“跟你的身份没有关系。”
陈靖宇说，“胶卷在冲洗和审查过程中存在任何一环脱手或翻拍，信息就可能外泄。在封锁线另一侧，一张胶卷底片在黑市上能换一支步枪。”
两人站在原地互相对视了几秒，谁也没有退让。
沈薇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指攥着相机的皮套边缘攥得发白。
赵刚从后面走过来，在两人中间站定，伸手轻轻按了一下陈靖宇的肩膀，然后转头看向沈薇，语气和缓但不失原则：“沈记者，陈技术员负责这次行动的技术保障，他有权决定哪些内容可以记录，哪些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