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不高，但位置选得很刁，正好卡在日军北侧据点和铁路线之间的视线盲区内，从据点方向看过来，只能看到山腰和山脊的轮廓线，看不到山背后的活动。
灌木丛密集，覆盖了整片山坡，为隐蔽提供了天然的屏障。
工兵排的战士们在灌木丛中分散开来，按照事先分配的任务开始布置假人阵地和发烟器阵位。
陈靖宇蹲在山脊线后方的一处凹地里，手里拿着一块怀表，借着表盘上微弱的磷光看着时间。
他的身旁摆着一排已经连接好导火索的炸药小包，每个小包大约装了两斤黑火药，外面用油布包裹防水，导火索的长度根据炸点位置由远及近依次递减。
他按照燃烧速度重新核算了一遍每一根导火索的燃时，确定了第一个炸点和最后一个炸点之间的起爆间隔，然后让工兵按顺序重新连接了导火索的串联顺序，最远的一个炸点用最长的导火索，最近的用最短的，这样点燃后炸点会由远及近依次起爆，模拟出一支主力部队正在从远方向日军防线纵深发起梯次冲锋的节奏。
凌晨两点整。
陈靖宇收起怀表，朝身旁的信号兵点了一下头。
信号兵举起信号枪，枪口朝上，扣动扳机。
三颗绿色信号弹拖着细长的尾焰依次升空，在夜空中炸开三团绿光，悬挂在黑暗的天幕上缓缓降落，把整片山坡和山下的日军据点轮廓都照了出来。
信号弹的光芒还没完全熄灭，山腰上的第一组发烟器已经被点燃。
铁皮圆筒底部的进气孔吸入空气，硫磺和硝石的混合物开始燃烧，喷出浓密的黑红色烟雾，在夜风的推动下沿着山坡向下扩散，很快就覆盖了山腰下半部分的大部分区域。
紧接着是第二组、第三组，多点同时释放的烟幕在山坡上连成了一条断续的烟带，像是一条正在缓缓向前移动的烟墙。
假人阵地上的鞭炮系统在同一时刻被拉响了。
细麻绳从总控位置依次拉动，鞭炮在几十秒内连续炸响，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夹杂着几枚事先埋设在阵位前方的单发纸炮的炸响，在声音轮廓上制造出一种交替开火的节奏。
从山下据点的方向听起来，那完全是一个步兵连正在依托临时构筑的阵地进行连续的、有节奏的射击声，有人在打步枪，有人在打机枪，有人在投掷手榴弹，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完整而真实的交火音景。
最后一组炸药小包按照预定时序依次起爆。
第一个炸点在远处炸开，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震得脚下的山体嗡嗡作响。
两秒后第二个炸点炸响，距离比第一个近了大约几十米。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炸点由远及近的节奏均匀而稳定，像是一支主力纵队正在顶着火力向前推进，爆破手在前方开路，步兵紧随其后跟进，每隔几秒就突破一道防线。
日军北侧据点的反应几乎是立刻就来了。
据点顶上那盏大功率探照灯猛地亮了起来，雪白的光柱在黑暗中急促地扫过山坡，试图穿透烟幕和夜色看清山上的情况。
但烟雾太浓，探照灯光柱打在山坡上只能照出一片翻涌的灰白色烟团，根本看不清烟幕后面有什么。
据点里的九二式重机枪紧接着开火了，枪口焰在探照灯光柱的侧面闪烁，子弹呼啸着飞过山脊，但没有任何明确的目标，只是在向烟幕最浓的区域进行压制性射击。
据点内部人影晃动，电话线的接线声和军官喊叫的声音隐约透过枪声传出来，显然正在向上级紧急报告情况。
陈靖宇趴在山顶的隐蔽位置上，手里举着望远镜，透过烟幕的缝隙观察着据点的动向。
他看到据点门前的土路上扬起了黄尘，两辆卡车正在从据点内部驶出，车头灯在夜色中晃动，车斗里满载着头戴钢盔的日军士兵，正沿着土路向北侧加速驶去。
紧接着，更远处传来装甲车柴油引擎特有的低沉轰鸣声，铁轨与履带的撞击声在夜风中隐隐可闻。
他放下望远镜，在黑暗中轻声吐出一口气。
第一步，成了。
他将目光从北侧收回来，在夜色中转向南侧，真正的突破口就在那个方向，而此刻那边的夜色依然安静，没有任何异常的光和声响。
北面的佯动枪声炸响的同时，陈靖宇带着工兵排从南侧的山沟里摸了出来。
没有火光，没有说话声。
三十多个人贴着路边的排水沟和灌木丛的阴影向前推进，每人身上都挂满了工具袋、探雷器和爆破器材。
走在最前面的是三辆土坦克，木制平板手推车的前方竖起一块厚厚的木板，木板上覆盖了七八层浸透水的棉被，棉被外层又糊了一层湿泥巴，厚度加起来接近半尺。
湿棉被和泥层能有效吸收和偏转子弹的动能，六五口径的步枪弹打在上面基本穿不透。
陈靖宇走在车队前方，手里举着那台改装的电磁感应探雷器。
探雷器的线圈用一根木杆挑着，保持离地面大约一拳高的距离。
他把右手摇动着手摇发电盒的摇柄，左手稳定着线圈的高度和方向，耳机扣在右耳上，左耳露在外面保持着对周围环境的听觉警戒。
夜色很暗，只剩远处北侧山头上用来测试火力射界的零星火光，把道路上那些白天被车辙碾实的浮土边缘照得若隐若现。
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嘶嘶声，不是背景噪声的那种均匀底噪，而是带着一种明显的频率变化，像是某种金属物体正在干扰线圈产生的磁场。
陈靖宇停住脚步，单膝跪地，把线圈放低到几乎贴着地面，缓慢地左右移动了几寸。
嘶嘶声在移动到某一位置时陡然变得尖锐起来，刺耳而明显。
他确认了那个位置，把线圈放下，从腰间抽出一根细木棍，小心翼翼地拨开浮土。
在月光透过云层的微弱光线下，一层薄薄的干土撬开后，露出一枚圆形铁盖的边缘，圆形的压盖，表面有三道同心圆防滑槽，中心有一个极其隐蔽的触发销，是日军九三式战防雷的标准特征。
他没碰它。
蹲着身子从小木棍换成了一个细长的竹签，在那个位置插下去半尺深，竹签的顶端留出一截在离开的地面上，做一个醒目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