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低声朝身后说了一句：“有雷。标记位。工兵处理。”
两名工兵立刻匍匐上前。
其中一人拿着一根长长的铁钩，用粗铁丝弯成的钩子，前端磨尖，固定在竹竿的一端。
他趴在排水沟的边缘，侧过身子，将长钩从雷体侧面伸入浮土下方，用钩尖钩住地雷侧面的提环，然后用平稳到几乎看不出吃力的动作，从侧面缓慢地将雷体从土中拖出来。
地雷的引信在被拖出一半时发出了细密的簧片声，然后，轰。
爆炸在夜色中炸开，泥土、碎草和小块的铁片混在冲击波中向四面八方激射。
后方待机的干部队伍中有人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被身边的人立刻捂住了嘴。
赵刚蹲在队伍中间，压低的声音平稳有力：“不要动，不要出声，工兵在处置。保持原地蹲下。”人群中的骚动很快平息下来。
手摇发电盒的转轴在连续的摇动中已经发烫，外壳的漆面被燎出一小块焦痕。
到了一处拐角时，负责摇动手柄的战士“噗”一声，转轴处传来了金属扭断的脆响，摇柄突然脱离，脱手弹飞出去，撞在一块石头上弹了两下落在草丛里。
那个战士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断掉的半截摇轴，嘴里骂了一声，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那个碎掉的转轴段，不知道该往哪里安。
陈靖宇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把发电盒的盖子整个卸掉。
他看到断掉的转轴截面是斜茬，用工具已经无法接合。
他想了想，把刺刀拔出来，将刀刃插入齿轮组的缝隙中，找准齿轮的啮合位置，用力拨动了一下。
齿轮转了一齿，线圈产生了一瞬的微弱感应电流。
有声音。
他单膝跪地继续用刺刀拨动齿轮，虽然费力，但的确能在耳机里提供足够的偏置电压，使探雷器的灵敏度勉强维持在工作状态。
他继续向前推进。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探雷器再没发现新的雷体。
陈靖宇收起刺刀，让工兵推着土坦克，沿着他用竹签标记过的那条安全通道，猫着腰向前一步步把队伍稳稳送往铁路线方向。
拔除第三座碉堡的时候，日军的抵抗突然变得疯狂起来。
前两座碉堡的清除相对顺利。
工兵利用土坦克的掩护推进到碉堡侧面，用绑在长竹竿顶端的炸药包抵近射击孔引爆，冲击波和破片从射孔灌入碉堡内部，两座碉堡内的守军在爆炸后就没有了动静。
但第三座碉堡的位置比前两座更靠后，射界更开阔，守军的反应也更迅速，在土坦克推进到距离碉堡大约四十米时，日军残存守兵开始用掷弹筒从碉堡侧后方的掩体向外发射榴弹。
第一发榴弹落在土坦克前方大约五米处，炸开一团尘土和碎石，弹片打在湿棉被和泥层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推车的战士没有停，继续弓着腰向前推。
第二发榴弹的落点更近了，炸开时溅起的土块砸在木板上噼啪作响。
推车的战士仍然没有停。
第三发榴弹直接落在土坦克右侧不到两米的位置，弹片横飞，削断了推车战士的左臂，手臂从肘部以下被弹片齐刷刷切断，断臂掉在地上，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溅满了土坦克侧面的木板和地面上的碎石。
那个战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消失的半截手臂，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叫出声，用剩下的右手扶着车把，又被身边的战友一把拽住按倒在土坎后面，几个人七手八脚地用绷带勒住了断口上方，系紧扎死，血暂时被止住了。
陈靖宇蹲在侧翼的排水沟里，正在用刺刀拨动发电盒齿轮的手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个战士被抬下去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推进探测。
就在这时，后方掩体里突然站起来一个身影。
沈薇。
她端着那台方箱式相机，从掩体后站了起来，焦距对准了土坦克旁边正在抢救伤员的场景，被血染红的绷带、战士们半跪在地上用力按压止血的手臂、被抬上担架时那个战士失血后苍白的脸。
她的手指已经按在了快门上。
陈靖宇在余光中捕捉到了那个站起来的轮廓。
他猛地转过头，看到她端着相机站起身来，身体暴露在掩体之外，惊得头皮一炸，几乎是吼出来的：“趴下！！”
话音未落，碉堡射孔里那挺歪把子机枪打出了一个长点射。
子弹在夜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弹道。
一发光弹正中沈薇的前胸，她连哼都没有哼一声，整个人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猛地向后推了一把，仰面倒了下去，相机从手里脱落，摔在旁边的碎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她落地的时候后脑磕在一块突起的石头边缘，身体在落地后微微抽搐了一下，便不再动了。
陈靖宇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颅骨内部炸开了。
他丢下手里的探雷器和发电盒，从排水沟里翻出来，猫着腰冲到沈薇倒下的位置，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将她拖回土坡后方的掩体里。
他把她平放在地上，低头去看她的胸口，灰布上衣的前襟已经被血浸透了，血还在往外涌，顺着衣料向下淌，把她胸前挂着的那个帆布胶卷盒染成了暗褐色。
弹头击穿了她的左肺，伤口的边缘参差不齐，血从伤口涌出的速度太快，根本按压不住。
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在放大，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几秒钟后，她的头轻轻偏向一侧，瞳孔彻底散开了。
陈靖宇半跪在她旁边，低着头，看着从她胸前取下来的那个被血浸透的胶卷盒。
他手上的血没有擦，胶卷盒外壳上的血迹在他的手掌温度和外面的冷空气之间形成了一种湿冷黏腻的触感。
他第一次感觉到一种从胸腔深处向外撕裂的无力感，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比这两样东西都更深、更冷的空洞，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什么东西从手里滑落，掉进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怎么伸手都够不回来了。
他把沈薇的相机和胶卷盒从地上捡起来，用自己军装的内襟擦掉外壳上的血迹，然后把相机挎在自己肩上，胶卷盒塞进怀里紧贴着胸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