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支队伍在几息之内全部蹲下，贴着山脊线的阴影，固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陈靖宇放下背囊，手持望远镜匍匐着爬到尖兵旁边，趴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后面，将望远镜举到眼前。
山谷背阴处的地形在他的视野中缓缓展开。
那是一片他之前在侦察中不曾留意过的区域，两侧是陡峭的山坡，底部有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谷地里有一片新砍伐出来的空地，树桩的断面还很新鲜，锯末在阳光下泛着浅黄色。
空地中央立着一座大约十米高的木制天线塔，塔身用原木和铁丝捆扎而成，结构稳固，顶端架设着一组用金属管焊接而成的复杂天线阵列。
塔下有几间木屋，屋顶用油毡和木板覆盖，其中一间木屋的侧面伸出一根排气管，管口正向外排放着淡淡的青烟，能隐约听到从木屋方向传来的发电机突突声，声音不大但频率稳定。
他的目光在天线塔上停留的时间最长。
那组天线的结构他不是第一次在图纸上看到，八木天线阵列。
由一根作为主振子的有源辐射单元、一根安装在主振子后方的反射器和若干根安装在主振子前方的引向器组成，具有极强的方向性和增益。
这种天线通常用于定向通信或雷达系统，不是普通的野战电台会配备的。
它出现在这个位置，监视的区域正好覆盖了八路军经常活动的纵深地带，包括独立团的部分活动范围。
他把望远镜缓缓下移，扫过木屋周围的细节。
木屋外侧的墙壁上涂着深绿色的伪装漆，但漆下面可以隐约看到一层层防水沥青的涂层。
几根涂着暗红色防锈漆的粗电缆从木屋墙角的瓷瓶接口处伸出，沿着地面开的浅沟铺设，连接到天线塔底部的接线盒。
木屋侧面堆着几只空油桶和几个用防水布盖着的物资堆，防水布的边缘被风掀开一角，露出下面码放整齐的金属箱体，那种箱体的尺寸和外形，他见过，是存放真空管和精密电子元件的专用运输箱。
日军预警雷达站。
虽然功率不大，覆盖范围有限，但已经足够覆盖这一带八路军的几处主要活动和交通区域，可以为日军航空队和地面部队提供至少一刻钟以上的预警时间。
而此刻，这座雷达站就静静地蹲在这个隐蔽的山谷里，藏在独立团的眼皮子底下，不知道已经运转了多久。
陈靖宇缓缓放下望远镜，没有立刻后撤。
他趴在岩石后面，目光从天线塔移到木屋，又从木屋移到那些电缆和元件箱，脑子里那些电路图和系统结构图在一瞬间自动拼接成了一个完整的方案，磁控管、接收机变频模块、高增益天线匹配网络、真空管稳压电源……这座雷达站里装着的每一件设备，都是他的实验室里最紧缺的东西。
如果能把这座雷达站端掉，把里面的设备完整缴获，独立团的无线通信和电子侦察能力至少能往前推进好几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天线塔的轮廓，记住它和周围地形的相对位置，然后朝尖兵打了一个后撤的手势。
两个人趴在地上，交替掩护着退回到山脊线的背坡位置，汇入队伍。
陈靖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泥土和碎草屑，没有说话，继续带队前进。
但他的步频比之前快了一点，脑子里已经开始重新规划独立团下一步的行动方向了。
回到团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陈靖宇连口水都没喝，直接把背囊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三样东西，一张连夜画的雷达站侦察草图、几页记录着天线参数和机房位置的数据笔记，以及一张从沈薇相机里取出的胶卷底片。
他把胶卷底片对着油灯举起，让光线透过底片上的银盐影像，在桌面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倒影。
底片的一角恰好拍到了天线塔的顶部轮廓，八木天线的引向器和反射器的结构在逆光中呈现出清晰的剪影。
他把底片放下，将草图摊在桌面上。
草图用铅笔绘制，标注了天线塔的高度、木屋的尺寸和朝向、电缆的走向和埋设位置、发电机排气管的出口方向，以及周围的地形和植被覆盖情况。
数据笔记上则记录了他根据天线尺寸和结构推算出的工作频率范围、可能的探测距离和覆盖扇面角度的估算值。
李云龙和赵刚围在桌边。
李云龙弓着背，双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着那张草图，嘴角叼着烟袋杆，没有点。
他的目光在那些线条和标注之间慢慢移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把烟袋杆从嘴角拔下来，在手心里磕了磕：“护送任务已经办完了，人也交出去了。再去捅这个马蜂窝，犯不上。一个雷达站，又不是炮楼据点，打下来也占不住，顶多炸了了事。不值当再搭人手进去。”
赵刚没有说话，站在草图另一侧，一只手按在纸边上，低头看得比李云龙更仔细。
他没有立刻表态，等着陈靖宇往下说。
陈靖宇站在桌子的另一侧，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平稳的推进感，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经过严密论证的技术推论，而不是在争取命令：“这座雷达目前可能只用于对空警戒，监测从根据地上空飞过的飞机信号。天线的指向和仰角也支持这个判断。但以那台设备的频率和功率，如果日军在后续的调整中给它加装地面动目标检测模块，它完全可以用来搜索地面部队的电台信号和分队规模的移动热源。到时候，独立团所有成建制的调动，只要进入它覆盖的扇形范围，都能被提前发现。它在那个位置多存在一天，就是在我们头顶上多悬一天的眼睛。”
他的手指在草图上点了一下木屋的位置：“而且，那座雷达站的核心设备里有一组磁控管，那东西可以改造，可以作为无线电近炸引信的发射源。木屋里剩下的真空管和电子元件，是兵工厂做通信电台最缺的稀缺元件。如果能完整缴获一批，独立团的通信能力和电子侦察水平在短时间内就能得到一个越级的提升。”
屋里安静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