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把双手从桌面上抬起来，交叉放在胸前，微微仰起头，目光从草图上移到陈靖宇的脸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这个钉子有拔掉的战略必要。但条件必须明确，快打快撤。从接敌到撤出，不能拖过两个时辰。还有，”他加重了语气，“你不能进核心区。只负责后方技术指导，把设备的构造和薄弱环节告诉突击队，由他们动手。”
李云龙把烟袋杆叼回嘴角，重新点着了火。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烟雾，烟雾在油灯的光柱中慢慢散开。
他把烟袋杆从嘴角拔下来，用烟嘴指着陈靖宇，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骂人，但语调里带着一股熟悉的热乎劲：“你要是缺胳膊少腿回来，老子把你那些瓶瓶罐罐全砸了。一件都不留。”
陈靖宇把桌上的草图卷起来，用一根细麻绳捆好，塞进背囊，没有说话。
但他低头时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他把捆好的草图压进背囊内袋，系紧抽绳，然后转身靠在门框上，望着院子外面沉沉的夜色，脑子里已经开始搭建那座木屋内部的结构模型。
一层一层的设备柜、一截一截的电缆走向，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凌晨四更天，雷达站山谷里只有发电机有节奏的突突声在回荡。
陈靖宇趴在山脊线的背坡位置，面前摆着一台用铁皮外壳和缴获电子管攒出来的干扰器。
干扰器的天线是一根用铜丝绕制的螺旋天线，固定在竹竿顶端，指向山谷底部那座木屋的方向。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天线接口和发电机的连接线，然后压低声音朝旁边握着摇柄的战士说了一句：“稳一点摇。不要太快，保持匀速。”
战士握住摇柄开始转动。
发电机发出均匀的嗡嗡声，电流沿着导线传输到干扰器内部，稳压管亮起微弱的橙光。
干扰器开始工作，通过天线向雷达站的方向发射宽频白噪声信号。
陈靖宇把一副耳机扣在耳朵上，监听着干扰效果。
耳机里先是一片均匀的底噪，几秒钟后，底噪中突然插入了一段尖锐的杂音，不是自然界的天电干扰，而是某种电子设备反馈回路失稳时产生的特征啸叫。
他把耳机摘下来，朝突击队打了一个前进的手势。
雷达站内，日军技师果然以为设备出了故障。
木屋里传出的声音通过墙壁和缝隙透出来，有人在用日语争论，有人在扳动开关，金属工具敲击机柜的声响清晰可辨。
机柜的检修门被打开了，暖黄色的灯光从内部透出来，照亮了站在机柜前的一名日军技师的侧脸和他手上的螺丝刀。
就是现在。
工兵班长带着两个人，利用夜色的掩护匍匐推进到距离哨塔和发电机房大约二十米的位置，同时拉动了预埋的长爆破杆的引爆引信。
两根爆破杆，每根都是用两米长的无缝钢管捆绑在细竹竿上制成的，前端绑着定向炸药包，同时被引爆。
哨塔的木制底座被炸断了两根支柱，整座塔晃动着向一侧倾斜倒塌。
发电机房的墙壁被炸开了一个大洞，碎石和木屑向外飞溅，发电机那有规律的突突声在一声轰鸣后戛然而止。
哨塔上的探照灯在倒塌前扫出最后一道光弧，然后连同灯光一起熄灭了。
浓烟和尘土在夜色中扩散开来。
陈靖宇和两名突击队员在烟尘的掩护下冲过空地，从木屋侧面被爆炸震得变了形的门框冲入操作室。
操作室内弥漫着爆炸后残留的烟尘和电子元件烧焦的气味。
那台雷达主机竖立在屋内正中，机柜门已经被打开，真空管和波导管的轮廓在仪表盘的微光中若隐若现。
一名日军技师倒在机柜旁边的地上，额头上有血迹，已经不省人事。
另一名操作员正蹲在墙角试图抓起步枪，被冲在最前面的突击队员一脚踢飞了枪口，然后用枪托补了一下，那人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陈靖宇没有理会这些。
他快步走到机柜前，目光扫过内部的结构布局，磁控管安装在机柜上层的一个金属屏蔽盒内，用四颗螺丝固定；
变频器模块紧挨着磁控管，通过一段柔性波导连接；
机柜下方的抽屉里整齐码放着十几只备用真空管。
他拔出螺丝刀，动作极其熟练地拧开那四颗螺丝，取下磁控管，用事先准备好的棉布裹好，放入随身携带的木盒。
接着拆下变频器，拔掉连接电缆，同样用棉布包裹后放入同一只木盒。
然后他拉开抽屉，把那一排备用真空管全部取出，用棉布隔开，分装在背囊内侧的帆布口袋中。
桌上的记录簿和两张手绘的电路图纸被他直接塞进背囊，没有时间细看。
撤离前，他从背囊里掏出两个用油布包裹的延时炸药包，每一枚的装药量都经过精确计算，爆炸威力刚好能摧毁主设备而不至于把整个机柜炸成碎片，避免损坏那些他想带走的可分离部分。
他把一枚炸药包塞进天线塔基座的缝隙里，另一枚塞入机柜内部真空管支架的底部，拉出延时引信，拨到一分钟三十秒的刻度上，拔出保险销。
延时装置内部的化学延迟药柱开始反应，发出极轻微的嘶嘶声。
六人沿着预定路线开始狂奔。
不到两分钟的路程里，身后的山谷中传来两记间隔极短的爆炸声，低沉的，不是高爆弹那种尖锐的撕裂，而是被山谷的岩壁吸收了一部分能量后扩散开来的闷响。
跑在队伍最后的一名突击队员回头看了一眼，在月光下看到那座木制天线塔正在缓缓地、以一种几乎像慢动作一样的姿态向一侧倾覆，塔顶的八木天线结构在倒塌过程中相互碰撞，发出一连串金属撞击的声响，然后彻底消失在树冠线以下。
回到团部时，天色已经亮透了。
陈靖宇把背囊放在院里的石桌上，拉开抽绳，把缴获的磁控管、变频器模块和那些真空管一一摆放在桌面上。
磁控管的铜壳表面还带着机柜内部的余温，金属外壳上铭刻的日文字样和序列号在晨光中清晰可辨。
变频器模块的侧面接线端子上还残留着他拔掉电缆时留下的手指印。
那些真空管排列整齐，玻璃管壁在阳光下半透明，里面的电极结构清晰可见。
赵刚站在石桌旁边，背着手低头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