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半转过身，手起刀落，用螺丝刀的刀柄在铃盒的引出线根部猛击了两下，将连接线砸断，电铃在发出一声短促的拖音后戛然而止。
但声音已经传出去了。
走廊尽头的门被撞开，两名日军哨兵端着步枪冲了进来，被刺耳的电铃惊醒后在走廊中短暂地停顿了一瞬，适应光线并寻找目标。
陈靖宇从腰间的工具袋里掏出一枚自制闪光弹，一个用薄铁皮卷成的短管，内部装填了镁粉和氯酸钾的混合物，拉环连着一段细麻线。
他用牙咬住拉环扯掉保险，将闪光弹贴着地面从半开的门缝甩了出去。
闪光弹在门外的走廊地面上弹跳了一下，滚到那两名日军脚下约两步远的位置，然后炸开。
镁粉燃烧产生的强烈白光在密闭走廊中被墙壁和天花板反复反射，亮度瞬间达到致盲级别。
两名日军同时发出一声闷哼，手中的步枪脱手，双手捂住眼睛，踉跄着撞在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身体失去了平衡能力，跪倒在地，陷入了短暂的完全失明和方向迷失状态。
他们需要至少十到十五秒才能恢复基础视觉，这段时间足够陈靖宇调整部署了。
他没有趁机开枪。
枪声会暴露位置，且没必要。
他转身一把抓住那名碰到警报线的新兵的肩膀，将他推向通往木屋后门的通道方向，同时压低声音朝屋内的其他队员下达了指令：“二组按预定路线先撤，现在就走。一组留下。”
屋内的队员没有任何犹豫，二组的人迅速收好已经装箱的设备和工具，弓着腰鱼贯通过后门，消失在雨幕中。
陈靖宇蹲在主控室靠墙的位置，从背囊里掏出一只用铁皮罐改装的定时燃烧装置。
罐体内部填充了浸过煤油的碎布和一层黑火药粉末，顶部的延时引信是他出发前才调整过的，燃烧时间稳定在两分钟左右。
他把一只燃烧罐塞进已经被掏空的机柜内部，将另一只贴在主配电盘侧面用胶布固定好，拉出引信用火柴点燃了第一只的引信。
延时引信的末端在被点燃后喷出微弱的火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罐体外壁的刻线往回燃烧。
他又穿过走廊，将第三只燃烧罐放在备用油桶旁边，伸手拉动引信拉环，看着火花沿着油布条无声地往回烧去，比预想的慢了三四秒但仍在安全容差之内。
他将溅到袖口上的柴油用雨衣的袖口擦了擦，然后迅速从后门撤出，没有回头。
陈靖宇蹲在主控室后墙外侧，将那只用怀表改装的点火器固定在墙角，拨动指针设定到五分钟的延时刻度，拉下启动杆。
怀表内部的机械结构开始运转，发出极其细微的齿轮啮合声。
他从背囊里取出两只铁罐，一罐装着铝热剂粉末，一罐装着用凝固汽油和肥皂片混合调制的粘稠燃烧剂，将两罐的罐口对准发电机油箱附近的滴漏口、配电柜底部缝隙以及天线塔基座的木质支撑结构，倾倒完毕后，嘴含住引信拉环，拽出，确认药线开始燃烧，然后站起来，从后墙翻了出去。
双脚刚落地，迎面撞上三名端着刺刀的日军。
对方显然是被爆炸和火光吸引过来的巡逻队，走在前面的那个已经看到了他的轮廓，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喝，三人同时压低刺刀呈战斗姿态，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
陈靖宇没有停顿，借着翻墙落地后的惯性向侧面闪避，同时右手从腰后拔出两枚柄式手榴弹，弹体上缠着细铁丝，是他提前捆好的，用牙齿咬掉拉环，将两枚手榴弹朝那三名日军中间的空隙甩了过去。
手榴弹落地后没有立刻爆炸，他故意调整了引信的延时，留出大约两秒的空隙。
那三名日军看到地上滚来的手榴弹，本能地后退散开，但已经来不及了。
手榴弹炸开，破片和冲击波将三人掀翻在地。
陈靖宇借着爆炸的气浪向侧后一跃，双手撑住窗台边缘翻身滚入窗后的排水沟，落地时肩胛骨撞在一块石头上，闷哼了一声但动作没有停顿，爬起来就沿着沟底向前跑。
身后雷达站主体的木屋屋顶已经开始冒出浓烟，烟从屋顶的缝隙和墙角的接缝处向外涌出，在雨幕中被压得很低，沿着地面向四周扩散。
小分队在距离雷达站大约两里外的山坳里汇合。
雨还在下，但比之前小了一些。
陈靖宇蹲在一棵被雷劈断的老槐树下面，逐一清点归队的人数。
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八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又数了一遍。
少了两个人。
副射手蹲在旁边的岩石后面，低声说了一句：“老钱和小周……断后的时候没撤出来。掩护二组过排水沟那一段，被增援的机枪火力压住了，没能跟上来。”
山坳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雨水从树叶上滴落的啪嗒声。
陈靖宇蹲在原地，没有动，低着头，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在面前的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他站起来，走到山坳里一处稍微干燥的空地上，蹲下来，用袖子擦掉脸上的雨水，然后伸手从一个队员手里接过一顶沾着血迹的军帽，那是小周出发前戴的帽子。
他把军帽平放在一块石头上，伸手把边角展平，然后轻轻合上了那两名战士的眼皮。
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他们一样。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把军帽留在石头上，转身走回队伍前面，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楚：“走。”
拂晓时分，队伍返回了独立团驻地。
雨已经完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
陈靖宇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囊走进团部院子的时候，背囊外层的油布上还挂着水珠，他的军裤从膝盖以下全是泥浆，靴子里的水每一步都发出叽咕的声响。
他把背囊放在院里的石桌上，拉开抽绳，把里面的缴获一件一件地掏出来摆在桌面上，三只高功率发射管、一套备用晶振、二十余只大小不一的电子管、两只磁控管、一套完整的变频器模块、一本操作台日志和一本电路图册。
所有元件都用棉纱和油布仔细包裹过，长途奔跑之后仍然保持着完整的形态和清洁的表面。
李云龙和赵刚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