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站在石桌旁边，嘴里咬着空烟袋杆，看着那些元件一件件摆上桌面，没有说话，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
赵刚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桌沿，一一检查着那些真空管和模块的封装状态，手指在那些金属壳和玻璃管壁上轻轻划过。
赵刚直起身来，转头看了李云龙一眼，然后又看向陈靖宇，声音平稳但能听出一种被刻意压住的激动：“这是八路军第一次缴获完整的电子情报装备。”
李云龙把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在石桌边缘磕了两下，然后伸手在陈靖宇的肩膀上连拍了两下。
第一下很重，第二下稍微轻了一些，带着颤抖。
陈靖宇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把那本沾着水渍的维护手册从背囊最底部取出来，轻轻放在那排电子管的旁边，指尖在手册的牛皮纸封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院里安安静静，只有旗杆上那面被晨风吹开的旧军旗在头顶翻卷、抖动，把带露的空气和烧焦的烟气搅在一起，拂过那一桌还带着体温的电子管。
回到驻地后，陈靖宇把自己关进了那间用石头垒成的工作室。
门一关就是三天。
除了吃饭时间有人把饭送到门口、敲两下门然后离开之外，没有人进去过，也没有人听到里面传出过什么声响。
只有偶尔从门缝里透出的马灯灯光，在天黑之后一直亮到后半夜，有时甚至亮到天亮。
工作室里面只有一张用门板搭成的工作台、一把三条腿的凳子、一盏马灯和满桌子的电子元件。
那本缴获的英文维护手册和日文操作日志被他摊开在工作台的左侧，用手压着书脊，逐页翻看。
他用炭笔在白纸上抄录关键数据，电子管编号、引脚定义、各极间的典型工作电压和特性曲线，然后和实物逐一对照。
缴获的接收机有四台是完整的，其中一台在搬运过程中外壳被撞裂了，内部的一只线圈被烧毁，一只纸质电容被击穿，但金属底板和其余元件没有明显损坏。
他坐在那张三条腿的凳子上，把那台受损的设备放在膝盖上，用螺丝刀拆开外壳，把烧毁的线圈从骨架上取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卷新的漆包线，按照原线圈的匝数和线径重新绕制，用烙铁焊回原位。
击穿的纸质电容被他从底板上拆下来，换上一只用旧设备上拆下来的同容量油浸电容替代。
焊好之后，用万用表逐一测量了各级工作点的电压，对照手册上的数据调整了一处偏置电阻的阻值。
三天后的傍晚，他把那台修好的接收机放在工作台上，接通了电源。
天线是从窗口拉出去的，一根长约几丈的铜线，搭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杈上，另一端用瓷瓶绝缘后引入室内。
他戴上耳机，转动频率旋钮，缓慢地划过波段。
耳机里起初只有微弱而均匀的底噪，他慢慢调节着天线匹配旋钮，找到一个噪声最低的位置，然后继续微调接收频率。
当旋钮转到大约中波段中间位置时，耳机里的底噪出现了一个稳定的载波信号。
他停下来，仔细调整了频率微调旋钮，让载波信号落在谐振的中心点上。
然后，一个清晰的女声从耳机里传了出来，在晚风与信号屏敝的间隙里起复，偶尔被噪声吞没，但主干的咬字和音节始终保持清晰可辨：“延安新华广播电台……”
声音不大，但稳定。
他放下耳机，站起来，推开了工作室的门。
院子里，李云龙正蹲在石碾上抽烟袋，赵刚坐在门槛上看一份文件，几个干部站在墙边聊天，炊事班的老王头蹲在厨房门口择菜。
陈靖宇站在工作室门口，没有大声喊，只是说了一句：“团长，政委，你们进来听一下。”
李云龙和赵刚几乎是同时站起来的。
几个人挤进那间不到十平方米的石屋，围在工作台旁边。
陈靖宇把耳机递给李云龙，李云龙接过去扣在耳朵上听了片刻，眉头先是一皱，然后松开，把耳机摘下来递给赵刚，嘴里嘟囔了一句：“这铁疙瘩比戏匣子还神。”
赵刚戴上耳机听了约莫半分钟，摘下来时没有多说什么。
李云龙走出工作室，站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老王！宰只鸡！给秀才补补身子！”老王头在厨房门口应了一声，扔下手里的菜，转身进了鸡窝。
当晚，赵刚在团部召集了一次干部会。
他站在桌前，手里捏着一份用毛笔写的物资调拨清单，念了一遍，铜材、电池、酒精、几卷漆包线、一套修表用的精密螺丝刀。
念完之后他把清单放在桌上，手掌压在上面，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个连排长和后勤干部，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无线电解验室正式成立。陈靖宇负责，直接向我汇报。以上物资，优先保障，任何人不得以‘玩洋货’为由阻挠。”
说完，他拿起清单，递给了坐在角落里的陈靖宇。
陈靖宇伸手接住，指尖按在纸张边缘，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制作发射机的挑战比接收机大得多。
接收机是被动设备，核心在于灵敏度和选择性，只要电路搭对了，元件参数差不多，总能收到信号。
发射机是主动设备，它要自己产生一个稳定的载波信号，再把这个信号放大到足够的功率通过天线发射出去。
频率的稳定性、输出功率的纯度、谐波抑制的程度，每一个环节都比接收机苛刻一个量级。
陈靖宇遇到的第一道坎是晶体振荡器。
缴获物资里有一套备用晶振，但那套晶振的工作频率是固定的，用在雷达的特定频段上，无法直接移植到通信波段。
要自己做一个晶体振荡器，就需要一块天然石英晶体并切割打磨到精确的谐振尺寸，这在太行山深处的根据地根本没有条件实现。
他只能用替代方案：用可变电容器和手工绕制的线圈组成Lc调谐回路，通过调节电容来改变振荡频率。
第一天晚上，他搭好了一级Lc振荡电路，通电测试。
振荡确实产生了，耳机里能听到载波的声音。
但频率在通电后的几分钟内就开始缓慢漂移，先是向上飘了几个千赫兹，然后又开始往下掉，等他把频率调回原位，没过多久又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