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移的原因有很多：环境温度变化导致线圈铜阻改变、电容器的介质吸收效应、真空管在预热过程中极间电容的漂移，等等。
每一样都不是手工条件下能彻底解决的。
他试了各种方法，用石蜡浸渍线圈来减少湿度对电感的影响，用厚铜片包裹振荡回路来减少外界电磁场的干扰，用大容量的云母电容代替纸质电容来提高温度稳定性。
每一项改动都能改善一点漂移的程度，但始终无法将频率稳定在一个可用的范围。
往往他刚把频率调好，转头去校准下一级放大电路，等回过头来再测，频率又偏得听不见了。
第四天晚上，他把那块从日军雷达站缴获的备用晶振拿在手里反复看了好几遍，又放了回去。
现在就用掉它太浪费，而且频率也对不上，硬改晶振的基频会损害它的长期稳定性。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那块苏制怀表，那是在一次伏击战中从一名日军军官身上缴获的，走时精准，外壳是银制的，他一直带在身上。
他把怀表拆开了。
表盖、表盘、指针、发条、齿轮，每一个零件都被他小心地拆下来，在工作台上摆成一排。
他选中了游丝和一组精密的减速齿轮。
游丝的弹性和热稳定性极好，比任何他见过的国产或缴获的弹性材料都均匀；
而减速齿轮的齿面光洁度可以加工出极其细微的调节角度。
他用手头的工具把减速齿轮组改装成一个微调机构，安装在可变电容器的转轴上，通过齿轮减速比将旋钮的转动角度放大，使电容器的容量变化可以精确到皮法级。
改装过程中，铜屑和金属毛刺把他的手指和虎口割出了好几道口子，血渗出来沾在零件表面上，他用棉布缠了一下继续干，没有停。
李云龙是在第五天傍晚推门进来的。
他推开工作室的门，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一眼就看到了工作台上那堆被拆散的怀表零件和陈靖宇缠着棉布的手指，以及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李云龙站在门口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一巴掌拍在门框上，声音大得院子里正在喂鸡的几个战士都吓了一跳：“秀才，你不要命了！你这眼睛还能不能要了？”他两步跨到工作台前，伸手就要把那堆零件扫到一边，“老子以团长的身份命令你，从现在起，每天必须睡够四个时辰。这是命令！”
陈靖宇抬起一只手挡住李云龙的手腕，动作很轻，但很坚决：“马上就稳定了。就差最后一点。现在停下来，前面几天的所有工作都要重新来过。”
他的声音因为连续熬夜而变得沙哑，但语气里没有疲惫也没有烦躁，只有一种近乎专注的平静。
李云龙瞪着他看了好一阵，最后把手收了回去，没有再去碰那堆零件。
他在门口蹲下来，从腰间摸出烟袋杆咬在嘴里，没有点烟，就那么干咬着蹲在那里，盯着陈靖宇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前脚出了院子，后脚陈靖宇就又坐回了工作台前，把微调机构的最后一级齿轮装上了转轴。
赵刚在第七天夜里让人在工作室的窗台上放了一碗热汤和两根新蜡烛。
警卫员放下东西就走了，没有敲门，没有出声。
陈靖宇在屋里听到窗外放东西的声响时停下手中的活儿，侧耳听了一下，没有出去看，然后继续低头校准那台简易检测用的示波器，其实是把一截短波接收机改装的频率指示装置，用一块小喇叭作为监听输出。
与此同时，赵刚从新一团驻地请来了一位老铜匠，六十多岁，一辈子靠打铜器为生，能在没有卡尺的情况下用目测和手感敲出厚度均匀的铜片。
老铜匠坐在工作室门外的小凳子上，按陈靖宇画在纸上的尺寸，用锤子和砧子敲出了几个镀银铜质的线圈骨架骨架。
镀银用的是从缴获日军银质餐具上刮下来的银粉，用硝酸溶解后用电解法镀在铜骨架上，镀层虽然不够均匀，但已经比纯铜骨架在高频下的导电性能好了一截。
第八天深夜，万籁俱寂。
陈靖宇把那几只镀银线圈骨架装进振荡回路中，重新接通了电源。
他用那套微调机构缓慢地旋转可变电容器的转轴，将振荡频率调整到预设的位置。
他没有立刻去测量频率的数值，而是把耳朵凑到那台改装的检测喇叭前面，屏住呼吸听着。
喇叭里先是发出一阵不稳定的嘶嘶声和低频的呜呜声，那是振荡回路在起振边缘来回摆动时产生的特征声音。
他继续微调着电容器的容量，用那套自制微调机构以极小的步进逐步逼近谐振点。
嘶嘶声消失了。
喇叭里传出一个纯正的音频振荡声，稳定、干净、没有漂移，像一根绷紧的琴弦被拨动后持续共振的声音。
他在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每隔一两分钟就去测一次示波器上标记的频率刻度，指针的偏移幅度始终没有超出他自画的刻度线范围。
他把烙铁搁在架子上，站起来，一把抓住旁边替他举着马灯的赵刚的胳膊，用力蹦了一下，像个孩子一样喊了一声：“起振了！”
赵刚被他拽得手里的马灯差点脱手，连忙用另一只手扶稳了灯座。
他低头看着陈靖宇那只缠着棉布、渗着血迹的手正攥着自己的手臂，攥得很紧，指节都在泛白。
他没有挣开，而是低头在昏暗的灯光里看了看那只裹着几层棉布、边缘仍在渗血的手，轻声地笑了起来。
发射机组装完成的那一刻，陈靖宇的工作台上摆着一只普通的木箱。
木箱的大小和装手榴弹的箱子差不多，外壳没有上漆，木板表面还残留着运输过程中磕碰留下的压痕和刮伤。
木箱内部密密麻麻地焊满了电子元件，真空管插座、线圈骨架、电容、电阻、变压器，所有元件都用导线连接到一只自制的波段开关和一个频率调节旋钮上。
面板上只有三个东西：一个电源开关、一个频率调节旋钮、一个电键接口。
功率小得可怜，零点五瓦。
连一盏最小功率的手电筒灯泡都点不亮，但陈靖宇很清楚，零点五瓦的高频能量如果通过一个匹配良好的天线辐射出去，在晴朗的夜间可以被几十公里外的接收机捕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