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把那把缴获的日军军官刀从刀鞘里抽出来，狠狠砍在团部的桌面上，刀刃切入桌面足有两寸深，桌子剧烈晃动了一下，桌上的茶缸和文件跳起来散了一地。
他双手撑着刀柄，骂娘的声音从胸腔深处炸出来，在团部的土墙之间来回撞击，院外的哨兵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赵刚等他骂完了，才把散落的文件从地上捡起来理好，放在桌子的另一角，然后摊开一幅防区地图。
他用铅笔在上面圈出了三处遇袭的位置，退后半步看了一会儿，又用铅笔把那三个圆圈连了起来。
“不是乱打的。”
赵刚说，语气不高，“这三处遇袭点之间隔着两种地形，行进路线上至少要翻两道山沟、越过一条溪流才能在第二天的同一时间摸到不同的打击位置。日军选择这三处，说明他们对咱们防区的警戒盲区、交接班时间和运输路线掌握得非常精确。靠的不是运气，是提前渗透进来的精细情报，配合极快的穿插速度。要对付这种打法，光靠增加哨位和巡逻密度不够，反应速度追不上他们的行动节奏，必须在对方动手之前就提前捕捉到他们的行动信号。”
李云龙把插在桌面上的军刀拔出来，刀身在拔出时发出一声金属摩擦的尖响。
他没有再砍东西，而是把刀插回刀鞘，丢在桌角，蹲到门槛上咬着空烟袋杆，没有说话。
陈靖宇在旁听席上坐了一整个下午。
他没有发言，面前的笔记本上画满了草图。
从赵刚讲完“提前捕捉行动信号”那句话开始，他的铅笔就没有离开过纸面。
他画了一个圆圈表示光源，又在圆圈对面画了一个表示感光元件的方块，中间用一条虚线表示光线通路。
当光线被阻断时，感光元件上的电流发生变化，通过一个简单的继电器触发铃响。
原理不复杂，和他在另一个时空见过的光电门计数器如出一辙，只不过这里不需要计数器，只需要一个开关信号。
他在笔记本上把这套思路和关键元器件的替代方案逐条列清楚之后，合上本子抬起了头，发现赵刚正在看他。
陈靖宇从缴获的日军设备堆里翻出了一批旧光电管和几台手摇电话机的磁石发电机，又从一堆损坏的通信器材上拆下继电器和铜丝线圈，全部搬到了团部后院那座废弃的破庙里。
破庙的大殿已经塌了半边，只剩下一间偏殿还能勉强遮风挡雨。
他把工作台搭在偏殿靠墙的位置，两块门板架在石头底座上，马灯挂在从屋顶垂下来的铁丝钩上。
白天光线从破窗和瓦缝里漏进来，反倒比窑洞更亮。
第一版电路很简单：一只光电管作为光敏元件，串联一组干电池和一只灵敏继电器。
光电管受到光照时，内阻降低，电路中的电流增大到足以吸合继电器的触点，保持常闭状态。
当光线被遮挡，光电管内阻急剧升高，电流下降，继电器触点释放，接通另一路报警电铃的电源。
设想很清晰，但一测试就出了问题。
白天室外光线充足的时候，破庙院子里到处是散射光，光电管根本分不清哪一道光才是需要监控的那一束。
他把光电管拿到院子里测试，即使没有任何遮挡物，仅仅因为一片云飘过遮住了太阳，光电管上的照度变化就足以触发继电器误报。
连续试了十几次，误报率接近一半，完全不可用。
他蹲在门槛上想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方案推翻了重来。
他在发射端加了一个用薄铁皮卷成的聚光筒，筒长约一掌，内壁用黑漆涂黑，前端镶了一枚从旧手电筒上拆下来的小灯泡和一盏小透镜，后端留出穿线孔。
聚光筒将灯泡发出的光线聚焦成一道相对集中的窄光束。
接收端的光电管前也加了一个类似的遮光罩，只留一个比针尖略大的小孔，让只有沿直线方向射入的聚光光束才能到达光电管的感光面。
这样一来，两个装置之间的光路就变成了一条定向的、几乎不受侧向杂散光干扰的窄通道。
测试时的稳定性和抗干扰能力都得到了很大的提升。
赵刚是第三个晚上推开偏殿的门进来的。
他端着一碗热水和一个用粗布包着的窝头，站在门口先往里面看了一眼，工作台上摊满了导线和零件，几只继电器和光电管用夹子固定在木板支架上，墙角堆着剪下来的碎铜线头和焊锡残渣。
陈靖宇蹲在工作台前，正在把一组铜丝线圈焊接到继电器的触点上，烙铁在手中停留了片刻才移开。
赵刚走进去，把水碗和窝头放在工作台一角没被零件占据的空位上，声音不大：“三天了，该歇一下了。”
陈靖宇抬起头，看到那碗还在冒热气的水，才意识到自己的嘴唇已经干得裂开了几道口子，嘴角还带着上午焊东西时蹭到的一小道黑印。
他放下烙铁，端起水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尖一麻，又放下，不好意思地伸手去拿那个窝头，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说出了他刚才一直没开口说的解释：“它分为两个独立的小盒子。发射盒装聚光筒和小灯泡，接收盒装光电管和继电器，用两节干电池供电，中间靠一条窄光束连接。”
他放下窝头，拿起工作台上一个用薄铁皮敲好的小方盒，掀开盒盖指了指内部，“把这个发射端和接收端分别藏在路边的石块后面或者树根底部，把光束对准，调到正好让光电管感受到合适的光强。当有日军经过时，身体遮挡住了光束，继电器就会释放，接通挂在另一端的一只电铃或电话机振铃。从遮挡到报警之间的反应时间，取决于继电器的释放延迟，大约不到半秒。”
赵刚拿起那枚小方盒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拿起另一只结构相近的接收盒，用手指触动了一下继电器簧片的弹力感受其灵敏度。
“野战条件下，这种光电管怕不怕风沙？”他问完，用手指在盒盖的内侧刮了一下，“还有，山里的露水和夜间的湿气，一天就能让这种铁皮外壳生锈。”
陈靖宇还没来得及回答，赵刚已经推开门走到了院子里。
不多时，他从庙门外喊来了团里的老木匠曹师傅，手里还拿着朱笔和一柄木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