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回身说了一句：“老曹，你帮陈技术员赶一批这样大小的木头匣子，内外都刷桐油，缝隙要嵌蜡线，盖子用木楔子锁紧。”
说完他弯下腰，在木匠带来的旧纸板上用炭头勾勒出盒子的精确尺寸。
第一次实地测试选在独立团驻地西侧的山口。
那条路夹在两座矮山之间，路面不宽，两侧是茂密的灌木丛和乱石堆，是日军夜袭小分队渗透防区时最常用的通道之一。
陈靖宇花了半个下午在那条路上选了两个布设点，一个在入山口的路边，一个在山道中段的转弯处。
两个点的发射端和接收端都藏在了路边的石块后面，用枯草和碎石子做了简单的伪装，用细铜线连接好干电池和继电器。
连接线沿着路边的排水沟铺设，在关键节点用竹筒套住以防止被野兔咬断。
线路的末端接到团部值班室的一只电铃上。
入夜后，李云龙亲自带着一个警卫排趴在沟里观看。
他没有和陈靖宇蹲在一起，而是选了一个能看清整条山道路面的观察位置，趴在两块岩石的缝隙之间，嘴里咬着没点燃的烟袋杆，一声不吭。
陈靖宇蹲在距接收端大约十米外的一个土坎后面，手里攥着一只从日军工兵手里缴获的夜光怀表。
他每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山路的入口方向，然后又低头看表。
手电筒的光斑，发射端那只聚光筒里的小灯泡发出的光束，在三十米外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投射出一个明亮的圆形光点。
光斑的边缘在风中微微晃动，但整体保持着聚焦的状态，穿过夜雾和浮尘，精准地落在接收端光电管的感光面上。
入夜约一个时辰后，山路入口的方向出现了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几点极其轻微的、被山风吹散的石子碰撞声，夹杂在夜风和虫鸣中几乎无法分辨。
但陈靖宇的耳廓从听到地听器信号练出来的那种分辨力还是捕捉到了，那不是岩石自然滚落的声响，是人踩过路面时踢到碎石发出的声音。
他的指尖在夜光表壳上停了一下，但没有动。
几个黑影沿着山路两侧的阴影缓缓向前移动。
队形松散，前后间距拉开，每人之间大约隔着几步的距离，这是标准的夜袭渗透队形，确保即便触发埋伏也不至于被一次火力覆盖全部打倒。
走在最前面的尖兵端着一支步枪，走几步就停下来侧耳听一会儿，然后继续前进。
当第一名日军士兵的绑腿触断那道窄光束时，陈靖宇攥着怀表的手没有动，但他在心里默数了半秒钟。
团部值班室的电铃在同一瞬间哗啦一声炸响。
声音在夜色中传出去很远。
铃声就是信号。
伏击不是从陈靖宇的位置发起的，是两侧密林中那些按捺已久的独立团战士。
李云龙在听到铃声时从岩石后面翻了起来，朝着山口的方向猛地一挥手。
两侧密林中的机枪和步枪几乎在同时开火，枪口焰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将山道上的日军队形拦腰截断。
前面那几个尖兵在爆豆般的射击声中只挣扎了一下就扑倒在地，后面的小队被这突如其来的遭遇打击打懵了，有人往路边滚，有人蹲在后面试图还击，但侧翼的机枪火力从他们根本来不及展开火力的角度直扫过来，站位和射界都在开火的一瞬间被彻底压制住了。
交火持续了一袋烟的工夫就结束了。
山道上横着三具尸体，剩下的几名日军试图沿来路撤退，被预先埋伏在退路上的一个班截住，击毙两人，俘虏一人。
被俘的那个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后脑，灰布军装上还沾着同伴的血，身体不断地抖。
山口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气中飘散的硝烟味和地上几只火把照明时插在地上的火把在风中燃烧的噼啪声。
李云龙从观察位上站起来，走到山口路上，蹲下看了看那具被固定在石块后侧、外壳还涂着新刷桐油的光电管控制器。
他蹲在那里端详了好一阵，然后站起来走到陈靖宇面前，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声音带着那股藏不住的高兴劲，连烟袋杆都从嘴角滑了一下：“这东西比他娘的哨兵还管用！”
但他没有让这句话的热度保持太久。
他叼回烟袋杆，吸了一口气，把那根没点燃的烟叶从嘴角吐了出来，正了正神色，看着陈靖宇的眼睛，声音转向了另一种更沉稳更贴近实战的腔调：“但你想过没有，要是鬼子不从你布了光的路口进来，而是从你没想到的侧面翻过来，这东西是不是就成哑巴了？光有报警器还不行，得有人能在警报响起来的时候顶上去。报警器和反击力量要捏在一起用，才是一盘整棋。”
预警器在防区内推广开后，陈靖宇在八条主要接近路上都秘密安装了光电报警装置。
每条路两个布设点，一个在入口，一个在中段，形成双重覆盖。
木壳刷了桐油，接头用蜡封，继电器和电铃的线路全部引入团部值班室，值班室的墙上挂了一块木板，每一条路对应一盏小灯和一只电铃，灯亮铃响，值班员立刻就能判断出哪条路有情况。
但预警器解决的是“敌人从哪里来”的问题，没有解决另一个同样紧迫的问题，发现敌人之后，指挥系统如何以最快的速度把反击命令传达到前沿部队。
独立团现有的通信手段主要靠两种：通信员的两条腿和少量缴获的日军电台。
通信员在复杂地形中跑一个单程，少则一炷香，多则半个时辰，遇上夜间或雨天更慢。
缴获的电台只能收发摩尔斯电码，需要专门的报务员操作，发一份简短的电报也要经过编码、拍发、接收、译码四个环节，紧急情况下根本等不及。
遇到需要多支部队协同作战的时候，指挥延迟往往直接导致战机错失。
陈靖宇蹲在缴获物资堆前，把那台外壳已经摔裂了的日军九四式六号无线机搬了出来。
九四式六号是日军联队一级装备的短波电台，输出功率不大，但结构紧凑，便于携带。
他拆开外壳，把内部电路逐级画在纸上，电子管发射部的结构、振荡回路的设计、输出匹配网络的参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