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又从一台美军援助的便携收音机上拆下中频放大模块，研究了它的选频和增益级联方式，用铅笔在原图旁边标注了几处可以移植的设计思路。
真正动手做的时候，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语音调制和电报调制在本质上完全不同。
电报只需要开关载波信号，语音调制需要在载波上叠加音频信号的变化，对发射管的线性度要求高了不止一个量级。
他先后试了屏极调制和栅极调制两种方案，屏极调制的失真小但需要更高的调制功率，现有的输出变压器功率储备不够；
栅极调制的电路简单但对偏置点的稳定性要求极高，温度一变工作点就漂。
他反复调整了三轮电路参数，在第三次测试中烧掉了最后两只备用的发射管。
他蹲在工作台前，看着那两只发黑的管子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仓库翻了一遍，从一只落满灰尘的木箱底部找到了几管同型号但包装纸已经泛黄发脆的旧管。
管壁上印着的出厂日期是三年前，但玻璃壳完好，引脚没有氧化。
他把管子拿回工作室，用万用表逐只测量了灯丝电阻和极间绝缘，挑出两只参数最接近的，装回了电路。
第四天凌晨，他用一个自制的双刀双掷转换开关将发射和接收两个回路共用到同一根天线上，将整台设备的全部组件，发射机、收信机、调制器、电源、天线匹配网络，全部装入一只用松木和胶合板钉成的背箱。
背箱的总重量大约三十公斤，相当于一袋半粮食。
他背起来试了一下，勒得肩膀上的旧疤隐隐作痛，但背得起。
李云龙被叫到操场上的时候，陈靖宇已经把两台样机都架好了。
一台放在团部院子里的石桌上，接好天线和耳机。
另一台背在通信连连长的背上，被带到操场另一端大约三百米外的土坎后面。
陈靖宇在那台背箱前面蹲下来，拧开开关，调好频率，把话筒递给李云龙：“团长，你对着这个喊话就行。”
李云龙接过话筒，放在手里翻过来倒过去看了看那截用铁皮和碳粒做成的送话器，半信半疑地举到嘴边，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赵刚？赵刚？”
声音从团部那台样机的小喇叭里传了出来，声音不大，夹杂着明显的电流噪声和轻微的失真，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喊什么喊，我听见了。”
那是赵刚的声音，从三百米外通过无线电波传回来的。
全团在场院里的干部全都愣住了，有人张着嘴，有人伸着脖子往操场另一端那台背箱的方向看，好像想确认那个声音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李云龙拿着话筒愣了一瞬，然后咧开嘴，哈哈大笑，把那台背着足足三十公斤的木质背箱在操场上来来回回试跑了一圈，虽然颠得接线柱晃动、肩带勒得旧疤发酸，却脚步不停。
那台背箱在半空中跟着他的步伐一起一伏，木质外壳上还挂着清晨的露水，在日光下细碎发亮。
首次实战检验来得比预想中快。
丁伟派人连夜送来的情报显示，日军一个大队正在向独立团和新二团防区之间的结合部集结，企图从两个团的防区缝隙中楔入，实施一次南北对进的钳形突袭。
丁伟的侦察排在外围捕捉到了日军小规模兵力调动的痕迹，顺藤摸瓜摸清了对方的集结位置和进攻方向，但他面临的困难和李云龙一样，消息靠通信员跑腿传递，一来一回至少要耽搁大半个时辰，等到情报送到独立团，战机可能已经过了。
陈靖宇接到消息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两台刚调试完的背负式步话机，其中一台的外壳上还残留着下午测试时被烙铁烫出的一道焦痕，没有多说什么，把那台新机装进背囊，背起就走。
从独立团驻地到新二团团部，走夜路大约三十里。
他一个人走的，没有带通信员。
山路崎岖，夜间的视线不好，有好几次踩滑了碎石差点摔倒，但他在拂晓前赶到了新二团的驻地。
丁伟看到他背着一只半人高的木箱出现在团部门口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伸手帮他卸下背囊。
背囊的背带在陈靖宇肩膀上勒出了两道深红色的印痕，灰布军装被汗浸透了一大片。
他把背囊放在地上，掀开盖布，露出那台步话机木壳的一角，对丁伟说了十二个字：“用这个可以直接和团长说话。即时通。”
返程的路上他把第二台步话机背回了独立团指挥所。
战斗在拂晓时爆发。
日军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冲锋。
正面是佯攻，真正的杀招在左右两翼，两路日军沿着结合部的两道沟壑快速穿插，试图在独立团和新二团的衔接处撕开缺口，然后前后夹击将两个团的阵地分割开来。
这种战术在以往的扫荡中日军用过多次，效果很好，因为八路军两个团之间的协调只能靠通信员翻山越岭传递命令，根本跟不上战场上瞬息万变的速度。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李云龙蹲在团指挥所的掩体里，面前放着那台步话机。
通信员已经把天线架到了掩体外侧的一棵槐树上，导线引入掩体，接到步话机的天线接口上。
他手里握着那只用铁皮和碳粒做成的送话器，按下通话键，喊了一声：“丁老兄，你左边坡上是鬼子的重机枪，听声音至少有两挺。给老子压住它！”
丁伟的声音从步话机的小喇叭里传了出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但每一个字都清楚：“看到了！我已经调了两挺九二式过去，正跟他们对射，你那边右翼顶不顶得住？我看到有条沟里有人在往你侧后摸，可能是想抄你后路。”
“让他摸。”李云龙说，“老子在沟口给他备了一桌席。”
他松开通话键，转头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告诉三营长，沟里那条路放进来再打，不要提前开火。等鬼子进了沟底再封口，一锅端。”
传令兵弯腰跑出掩体，沿着交通壕向三营阵地传令去了。
李云龙重新按下通话键，又对着送话器补了一句：“你那边正面怎么样？”
“正面扛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