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在木壳上那道被烙铁烫出的焦痕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扫视了一圈屋里的所有人，声音平缓，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这至少证明了一件事。我们也可以有自己的高科技装备。剩下的，就是想办法解决物资。”
陈靖宇站在一旁，手掌还贴着机壳边缘，指节上印着焊锡和烙铁留下的细小黑痕，被窗外打进来的斜阳照得分明。
他没有附和，也没有客套。
只是在左权说完之后，他的视线从彭总和左权之间那道无声的交汇上收了回来，又落回到木壳上那道焦痕上，安静地等在那里。
回到独立团后没几天，上级的命令就正式下来了，在独立团驻地开办一个“无线电技术速成培训班”，从各主力团抽调有一定文化基础的战士来学习。
培训周期缩短到两个月，目标是在最短的时间内为各团培养出一批能独立操作和维护无线电台的技术骨干。
陈靖宇接到命令后没有多说什么，关起门来花了两天时间，用铅笔和尺子在白纸上画完了一整本手抄教材。
他把教材取名为《电工基础与无线电入门》，封面用牛皮纸，内页用粗麻纸，总共不到二十页。
每一页都用炭笔画着工整的电路图，从最简单的干电池和灯泡串联回路开始，到电子管的三个电极结构和基本放大电路，再到振荡回路和天线匹配的基本原理。
文字不多，每一段话都尽量短，关键名词后面用括号标出通俗说法。
培训班开课那天，教室设在驻地后山那间最大的窑洞里。
窑洞门口挂了一块用门板改的黑板，黑板上用粉笔画着一只干电池和一只灯泡的串联回路图。
学员们坐在用圆木和门板搭成的长凳上，面前摆着各自的铅笔和笔记本，有些人的笔记本是拿废纸翻过来用麻线重新装订的，边角卷着毛，但每一本都保护得很仔细。
这批学员的情况和他上一次带的那个研究班完全不同。
虽然都是各团选拔出来的“有一定文化基础”的骨干，但大多数人只是勉强认识一些常见的汉字，复杂的公式完全看不懂。
有人连二十六个英文字母都认不全，看到电路图上的字母符号就发懵。
陈靖宇没有改变教学计划。
他站在黑板前面，拿起一块矿灯电池，两根导线和一截从废旧手电筒上拆下来的小灯泡，把导线的一端接到电池的正极，另一端接到灯泡的焊片上，然后用手捏住导线裸露的铜芯，压在电池的负极上。
灯泡亮了起来。
他松开手，灯泡灭了。
“这就是电流。”
他说，“电池里的电顺着导线流到灯泡里，把灯丝烧热发亮。电流有多大，取决于电池能推出多少电，和导线容不容易让电通过。”
他把灯泡换成了一个更小的，又演示了一遍。
小灯泡比刚才那个更亮。
他用这两只灯泡的对比解释了电阻的概念，细的灯丝电阻大，电流小，发热慢；
粗的灯丝电阻小，电流大，发热快，然后才慢慢引出电压、电流和电阻三者之间的关系。
到了讲继电器的时候，学员们明显跟不上了。
陈靖宇反复讲了三遍，但那些人脸上的表情仍然是一片茫然。
他停了一下，暂时放下了教案，想着还能怎么换一个比方。
后排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他娘的，这不就是水车闸门那套东西嘛！”
李云龙。
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进来的，蹲在最后一排的长凳上，嘴里咬着空烟袋杆。
他磕了一下烟灰，用手指着黑板上那只继电器线圈的符号说：“小电流就是那股流水，线圈就是闸门上的绳。水大了，绳就把闸门提起来，大水流就过来了。线圈一通小电，闸门一开，大电就过去了。一样的道理。”
教室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几个刚才怎么也想不明白的学员，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有人甚至低声重复了一句“闸门”，用力点了点头。
陈靖宇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那截演示用的导线，看着讲台下那些眼神的变化，从茫然到恍然中间的过渡，快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些人的脑子里啪地一下接通了。
他没有打断那种状态，等学员们自己消化了几秒钟，才用教案纸的一角点了点板书上的继电器符号，补了一句：“对，就是这个道理。”
培训班一共办了三期。
每一期的学员回去之后，都成了各团通信保障的骨干。
有人后来在团部建起了简易的电台维修站，有人在前线用步话机引导炮火校正，有人在反扫荡中背着损坏的电台翻山跑了一整夜送回后方修好再背回去。
陈靖宇那本薄薄的油印教材在各团之间被传抄了不知道多少次，封面上的牛皮纸换了又换，内页被翻得起了毛边，但里面的炭笔画电路图始终清晰可辨。
他以后来者每一次拿到那本被反复传抄、边角卷起、纸页发软的油印本时，都能在上面看到新的铅笔批注和简笔注释，有不同的笔迹在上面加过自己的理解，有时在电路图的空白处画着一只水车闸门的草稿。
培训班第二期报到那天，陈靖宇正蹲在工作间里修一台收发机。
工作台上的松香焊锡气味弥漫了整个屋子，桌上摊满了拆开的元器件、几卷漆包线和一把斜口钳。
通信员在门口喊了一声报告，说新来报到的同志到了，人就在院子里。
陈靖宇没有抬头，嘴里应了一声“让人先去后勤登记”，手上的烙铁继续在焊点上停留了大约两秒才移开。
“这位同志是组织上直接分配过来的，说是有大学学历，让直接找你报到。”
通信员又补了一句。
陈靖宇放下烙铁，站起来，转身，门口站着一个扎两条辫子、穿灰布学生装的年轻女子。
个子不高，面容清瘦，肩上挎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手里攥着一封介绍信。
她的目光在扫过工作台上那些拆开的电子管和线圈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把介绍信递过来：“我叫苏婉。北平辅仁大学物理系肄业。北平局势紧张，一路辗转过来的。”
陈靖宇接过介绍信时目光在“物理系”三个字上停住了。